或許是害羞,或許是心虛,總之,一個有些生疏的微笑,從那平平無奇的臉上擠了出來。
可惜不算清秀,甚至不算亮眼,只有兩顆勉強稱得上可愛的虎牙,能給人留下幾分印象。
也讓他看起來,終于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
身上幾乎行將就木的腐朽之氣,一瞬便散了開去。
沉沉亦看得笑了,沖他擺擺手,道“幾只餛飩罷了,有什么好謝的”
說著,便從屜中數出來了整四十只個頭稍大的餛飩,等水重新燒開,一股腦下了下去。
謝婉茹走進朝華宮時,沉沉正抱著懷中的小貍奴坐在荷花池旁,百無聊賴地撈魚玩。
裙衫濕了半邊也渾然不覺,猶若少年不識愁滋味。
謝婉茹遠遠看著那道青綠身影,卻不知覺紅了眼眶,走到近處,方才顫聲喊了句“芳娘”
沉沉手中動作一頓,循聲抬頭。
記憶中清麗柔婉的少女,如今已盤起了婦人的發髻,一襲紫衫,腰身盈余。
美人如舊,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卻分明有淚。沉沉一聲“二姐”哽在喉頭,莫名喊不出口,只將懷中的謝肥肥放開,站起身來,緊緊攥住了堂姐冰冷的手。
年余未見的姐妹倆,呆在一處,總有說不完的話。
沉沉將人帶去小廚房,邊聊著這一年多來的近況,手里也忙乎個不停。
直至桌上擺上琳瑯滿目的湯面糕點,仍覺不夠、又扭頭要去泡茶。
“罷了,罷了,芳娘,歇歇吧。”
最后還是謝婉茹看不下去,失笑間開口叫住她“我們自家姐妹,哪來那么多講究有這泡茶的功夫,不如同我講講,你心心念念的江都城景況如何”
語畢。
謝婉茹看著一臉恍然、蹦蹦跳跳跑回桌邊落座的少女,話音微頓,又低聲道“還有,你當初好不容易才出了宮如今,又為什么要回來”
沉沉聽出她話里的無奈與深沉。
想起頭些日子在露華宮宮人那聽說的、大皇子府上近來并不安寧的傳聞,心頭著實不忍,又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得先定了定神,將自己先是回到江都城、后又千里奔赴定風城的始末,向堂姐娓娓道來。
末了,輕聲道“我、我興許只在上京待到年末,臘月一過,我與殿下便要啟程回定風城了,”沉沉說,“所以,二姐,我才急著想見你一面。宮里的規矩多、事兒也多,我怕一耽擱,便見不著你了。”
謝婉茹聞言,苦笑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粉白的頰肉。
正要開口,又見小姑娘一直拿眼角余光偷瞟著自己微隆的小腹,一時間,也覺無甚好隱瞞的,索性拉過謝沉沉的手,隔著一層薄薄夏衫,輕蓋在自己的肚腹之上。
“二姐”沉沉有些好奇,更多是不解,不由地沖她歪了歪腦袋。
謝婉茹被她那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逗笑,終于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心實意欣然的笑容。
“芳娘啊,”她說,“傻孩子,你要做姨母了。”
姨、姨母
沉沉驀地瞪大了雙眼。
“只可惜,這孩子如今在我腹中不過三月,”笑過之后,想起不久后的分別之日,臉上的笑容卻仍是淡下來,謝婉茹望向不遠處重兵把守的宮門,話音幽幽,“待到年末,恐還不足月,你見不著你的小外甥了。”
“來日方長,哪里要愁見不著的事”沉沉見她泫然欲泣,連忙安慰。
恐她想起別的傷心事,索性又半蹲下身去,耳朵貼著謝婉茹的小腹。
“二姐,小外甥如今可會踢人了”沉沉問,“聽我阿娘說,她懷阿兄的時候,整日都被鬧得不安生呢。難怪我方才見二姐你腰身豐盈了些臉上卻瘦了不少,一定是被小外甥給折磨的。”
“哪能呢。”
謝婉茹聞言,卻笑著搖了搖頭“他乖得很,乖得我險些都沒發現若非前些日子染上風寒、遲遲不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