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姑娘雖出身士族,可幼年長于江都,入宮后又同殿下常居于此,”安尚全說,“殿下素來不理塵俗事,想來,未曾有人專程教過姑娘、這宮中諸多繁瑣規矩。”
沉沉聞言,表情一僵,心說這是事兒找上門了。
果不其然,安尚全看在眼里,笑得愈發溫和,又道“按理說,這事兒本該歸息鳳宮管。可眼下皇后娘娘沉疴病中,久不見好。宮中一應事務,概都交由昭妃娘娘代為處置。因此,陛下亦屬意昭妃娘娘,為謝姑娘教授宮規禮儀。還請姑娘日后,每日卯時一刻、至露華宮學禮。切勿誤了時辰。”
沉沉什、什么時辰
她好不容易“逃”了書院晨讀,如今又要日日早起
“姑娘,”安尚全見她遲遲未回神,出聲提醒,“姑娘可是有何難言之隱”
沉沉心中早已叫苦不迭。
回過神來,面上卻還是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有、沒有奴婢不對,我,我曉得了。還請公公代我謝過陛下、謝過娘娘。”
魏棄回到朝華宮時,已是午后。
日頭毒辣,烤得地面直冒熱氣,袁舜等人卻還硬著頭皮候在殿外。直至他來,方才迎上前,把兩三個時辰前同沉沉說過的話,又原模原樣、添油加醋地說一遍。
尤其提到這院中的模樣一新,更是難掩諂媚討好之意。
“如今殿下不比從前,”袁舜道,“陛下平日里便命奴才好生看顧朝華宮,前些日子,聽說殿下行將返京,更是賜下不少金貴物什,如今大都堆在庫房,奴才心說,日后這往來之人想必不少,切不能叫旁人覺得咱們朝華宮冷清寥落,是以,有心上下打點一番”
只是不知為何,在謝沉沉面前能吹得天花亂墜的話,放到魏棄跟前,只消被那清棱棱的眼神上下一掃,嘴上便不由自主打起結巴來。
他心里發緊,早打好腹稿的話,也愣是足足花了大半個時辰才講完。語畢,又不住拿眼角余光打量魏棄臉上神色
但魏棄對旁人,哪有半點“神色”可言
他生來肖母,生得容色瑰麗。可偏偏是這樣的好容貌,放在他的臉上,卻永遠叫人討不出半點笑來。
袁舜以為自個兒早已習慣,可隔了些時日,又這么冷不丁被他一瞧,心里竟還是不覺生出幾分寒意
遙想昔日,打魏棄生出來,袁舜便總覺得這位九殿下聰明得過了頭,俗話說得好,智多近妖,更別提他曾親眼見過魏棄動手剝人皮,發起瘋來殺人不眨眼。后來,眼見得他虎落平陽,整日只知刻木、把自己也熬成了一根木頭,這老太監心里反倒松了口氣。
卻沒想,那不過半邊門框高的稚童沒老死朝華宮,竟生生走到今日,從這荒蕪的朝華宮里走了出去,朝天大道,近在眼前。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潛龍在淵,終有翱翔天際之時。
只是,魏棄心里可還記恨自己可留著幾分怨懟
“殿下,”思及此,連帶著臉上堆的笑容也顫顫不止。白眉毛一個勁地抖簌,他緩了老半天,方才低聲道,“知道殿下喜靜,從前朝華宮里,也沒幾個好手伺候。可如今謝姑娘身份金貴,奴才想著,還是得有幾個體己人在旁服侍,遂領了幾個聽話的來。”
說著,伸手指了指小德子身后跟著那幾個低眉順眼的宮女。
魏棄卻眼神都沒給一個,想也不想地回他“不必。”
說完,便轉身往主殿走去,將那烏泱泱的一片人扔在身后。
饒是袁舜早有心理準備,臉上也不由地僵住,沉不住氣的小德子等人更是忿忿,暗地里你看我,我看你,表情中透出幾絲陰狠。
誰料,魏棄一腳踏入主殿,忽又頓住腳步回頭問,“她今日用過膳沒有”
方才抬起半邊腦袋的小德子,立刻又鵪鶉似的縮了回去。
而魏棄嘴里這個“她”指的是誰,更不言自明。
“尚未用過,”袁舜知道他看重那謝氏女,一點不敢怠慢,忙搖頭道,“謝姑娘前腳送了安總管走,后腳便歇下了,未傳過膳食。奴才這就備上”
魏棄點頭,報了一串全是葷腥的菜單,臨到末了,方才添了兩道素菜,又叫袁舜備份冰鑒,往里頭凍些果子解暑從前朝華宮里用不上、“配不上”的東西,如今,也只消他一句話的吩咐。
“是、是。”袁舜聞言,忙給身后的小德子使了個眼色,便扭頭散去準備。
而魏棄進了主殿,四下環顧一圈。
眼見得許多擺設全變了位置,從前麗姬留下的痕跡,如今也被一應抹去。方才在眾人面前端起的冷面終是漸崩出裂痕。取而代之,只剩難抑的焦躁與暴戾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