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來,城中認識朱嚴的人,無一不說他命不好,娶了個不下蛋的瘋婆娘。
連沉沉小時候第一次見這位嬸娘,也是因被鄰家的虎頭帶來看熱鬧。
她、虎頭、還有被虎頭強行拉來、不情不愿的陳家小書生,三個小腦袋擠在墻垛邊,探頭去看院子里的人。
可左看右看,也瞧不見正臉,只能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纖弱背影。
女人哼著搖籃曲,輕搖晃著懷中那只破布偶。
沉沉看在眼里,心道,不過就是喜歡布偶罷了,自己也常纏著府上的阿嬤幫忙做來玩,有什么稀奇
說人家瘋,想來也是以訛傳訛罷了。
怎料,念頭剛閃過,待她再轉過眼去,卻見院中女子忽的渾身抖顫。
竟不知從哪抄起一把剪子,將那布偶的腦袋生生剪碎。
棉絮紛飛,似還不解恨,又把那布偶高高舉起,猛地摔在地上。
繡花鞋碾著那布人殘缺的身子。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尹氏嘴里喃喃自語。
清秀的臉龐上,一時間,竟顯出幾分猙獰之意。
女人抱住腦袋,發出凄厲而痛苦的哀嚎。
沉沉本是個溫吞性子,卻不知為何被這聲音嚇得腳下一軟,回過神來,人已整個往后仰。
小書生反應快,慌忙伸手抓她、也撲了個空。眼見得人就要后腦勺著地,摔個腦袋開花。
沉沉伸手抓了兩把空氣,自知“難逃此劫”,不由悲從中來。
可她沒有跌到地上,反而迎上一個熟悉的懷抱。
原本緊閉的雙眼顫巍巍睜開。
小姑娘看清來人,愣了一瞬,立刻便笑開,緊摟住那人脖頸,甜滋滋地喊“阿兄你怎么來了”
謝纓任她摟著,挑眉道“這會兒知道喊阿兄了。”
又問“你們幾個,都湊在這做什么”
虎頭一溜煙滑下墻來,唯恐被這小霸王盯上,全無在沉沉面前的“威風八面”,怯生生不敢說話。
反倒是深呼吸幾次、方敢躍下墻垛的小書生直愣愣地看過來,抿唇道“王豐說,要帶我們來看熱鬧。”
王豐,是王家虎頭的大名。
陳家書生迂腐,待誰都不親昵,便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也不例外。
謝纓聞言,蹙眉看了一眼院中方向,不知想起什么,面色微寒。
沉沉怕他遷怒虎頭和小書生,忙緊摟住他的脖子,道“阿兄,我、我累了,我想回家吃香糕,你說阿娘今日做了香糕沒有”
謝纓道“只知道吃。”
可話雖如此,他還是抱住她,一路回了家去。從頭到尾,他都沒問過,幾人要看的“熱鬧”究竟是什么。
沉沉以為這事便就此揭過。
誰曾想,當夜卻似魘著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總回蕩著那女人凄慘的叫聲。
不知不覺,便到了后半夜。
小姑娘忽從床榻之上手腳并用地爬下,從床下拖出一只箱篋。
里頭放著林林總總十余個或新或舊的布偶,概都是她纏著府上的老阿嬤做的。
她從里頭找出一只最齊整的。
借著出門找虎頭玩的借口,偷摸找到了昨日那處小院,把布偶放在了院門口。
過了幾日,“路過”小院,又聽見哭聲。
她駐足片刻。
第二日,小院門口多了只布老虎。
第不知多少日,她的最后一只布偶也送了出去。
沉沉看著眼前緊閉的院門發了會兒呆,心里祈禱自己再也不要夢到那凄苦的叫聲作為交換,她想,她這輩子一定都不再做幸災樂禍的事,不把別人的病當笑話看。
誰知雙手合十,祈禱完了、她一睜眼。
只聽耳邊“吱呀”一聲,卻和正巧開門的尹氏撞了個正著。一大一小,面面相覷。
“也不知是不是因著那些布偶的緣故,”沉沉說,“我生怕嬸娘拿剪刀來刺我。可她非但沒有傷害我,還看著我、對我笑,領我到院子里吃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