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很快變成了一門之隔,兩母女在房中談心,魏棄在屋外等候。
旁邊,則是正抱著蕭家小女兒蕭婉不住輕哄的乳娘。
大抵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年紀足可以做魏棄母親的乳娘竟也不例外。
打從魏棄站定開始,她眼神便時不時往這少年身上瞟。
等了好一會兒,仍不見顧氏出來。
“公子。”
她眼珠兒一轉,當下抱著懷中玉雪可愛的蕭婉湊上前去,又趁機搭話道“我家小姐是謝姑娘的胞妹,公子且瞧瞧,她二人長得像不像”
聞言。
魏棄原本放空的雙目竟當真眼神微挪,在那襁褓中的女嬰臉上定了一瞬。
“如何”
乳娘見他感興趣,臉上頓時難掩得意之色“府上人人都說,小姐年紀雖幼,已有幾分美人坯子相。瞧這大眼睛,這鼻梁,日后長成了,不知誰有福氣,能將我家小姐娶進門去”
又笑道“其實謝姑娘人也生得清秀,但總歸是吃過些苦,身上少了幾分貴氣,”她話有所指,“與公子這般一表人才的站在一處,瞧著總覺不般配。”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魏棄仍像是沒聽到般,不知在想什么,始終蹙眉不言。
那落在蕭婉身上打量的目光,看久了,實在不像觀察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毫無可取之處的死物。
乳娘被自己心頭突然竄起的想法嚇了一跳。
起初難掩的驚艷之色亦逐漸褪去,只下意識抱緊懷中女嬰,退后半步。
魏棄卻倏然抬起眼皮。
似乎才回過神來,眼底眸光幽暗難明。
“你方才說,誰和誰不般配”他問。
顧氏屋中,兩母女起初相對而坐。四仙桌上,放著兩碟沉沉平日愛吃的麥芽塌餅。
她伸手捻了一塊,嘗出是母親的手藝,立刻起身坐到顧氏身旁去。
腦袋靠到女人肩上撒嬌,“許久沒嘗過阿娘做的塌餅,還是這般美味,”小姑娘裝出一臉苦惱的模樣,嘴里不住咕噥著,“沉沉怎么總也學不會”
這丫頭。
顧氏搖頭失笑,伸手扶正她肩。
臉上笑意卻只停留一瞬,很快,又變得憂心忡忡。
“你老實同阿娘說,”顧氏伸手指向屋外,低聲問,“那少年究竟是誰芳娘,你這半年多來,便是同他廝同他呆在一處”
沉沉上次回到江都城時,其實有意隱瞞了在皇宮中經歷的種種。
只推說自己因罪臣女眷身份入宮,后又僥幸蒙特赦之恩而返鄉那時她以為,自己的余生,或許就這般安安穩穩地在江都城中度過,也不想把過去那些離奇驚險的經歷說出來,徒惹得顧氏心焦。
如今,卻再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
是以斟酌片刻,很快,她便將與魏棄相識相知的經過,自己不遠千里趕往定風城的始末,除略去她被阿史那金擄走、過的那兩個月膽戰心驚的女奴生活外,概都向顧氏一一道來。
不過片刻工夫,顧氏已聽得汗流浹背。
沉沉只以為自己所言,在一生未曾踏出過江都城的顧氏聽來,未免天方夜譚,怕她不信,當即賭咒發誓、今日所說無一字作假。然而顧氏只是搖頭。
“芳娘,”顧氏唇齒顫顫,不住喃喃著她的名字,“為何你還是”
“還是什么”沉沉不解。
等了半天也沒聽顧氏應聲,她心下不安,又忙握住母親的手,“阿娘,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屋里分明燒著地龍,顧氏臉上卻毫無血色,褪成紙一般的蒼白。
顧氏表情惶然,不答。
許久,方才無力地擺手道“讓阿娘想想,讓阿娘再想想你同那位殿”
“阿九,”沉沉忙“糾正”道,“他在家中行九,阿娘,若讓人知道他在此,恐有諸多不便。叫他阿九罷。”
“那你同那位阿九。”顧氏嘆氣。
人在極度的震驚之下,反而顯得無比平靜。
她甚至毫無懷疑地接受了屋外人那尊貴無匹、本不該出現于此的身份,只道“你們好生歇息一番,明日城中燈會,阿殷已念叨了許多日,想來你也會喜歡,屆時,便帶著阿九,去逛逛也好。至于其他的事容阿娘再想想。”
既不是驚喜,也不像是震驚,反而更多是不知所措與害怕。
沉沉千算萬算,也沒料到自家娘親會是這個反應,一頭霧水地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