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此谷,則雪域八城近在眼前。燕人潰退至此,已退無可退,下令死守。
兩軍在谷中數度交戰。
魏軍起初來勢洶洶、勢不可當。無奈寒冬漸至,凍傷者甚眾,且行軍戰線過長,支援不力,軍需漸短,士氣難免大受影響。而燕人耐寒,冒雪作戰、反有越挫越勇之勢。一時間,戰事僵持于蒼狼雪谷,進退兩難。
魏軍軍師與那幾名副將,日日在營帳中燒著炭火“排兵布陣”。
陸德生這個專被派來為主將“診病”的醫士,則每日會在傷兵營待上六七個時辰,有時,甚至比那些隨軍的軍醫待的時間還要長。
他盡心竭力,為那些傷兵熬制湯藥,包扎傷口,處理凍傷后的后遺癥。
可盡管如此,每日從傷兵營抬出去就地掩埋的尸體還是幾乎堆成了山。
人命,成了戰場上最廉價的消耗品。
有時甚至比不過一爐可供取暖的炭火。
黃昏時分,他走出傷兵營時,雙腳幾乎已經被凍得麻木。
陶朔正在同軍師商議要事,見他走過營帳前,探頭出來喊他的名字,道“你又去哪了進來坐”
營帳中,炭火熊熊。
連帶著人呼出的氣似乎都帶著暖烘烘的熱意。
陸德生沉默許久,末了,搖了搖頭“今日還沒為殿下施針。”
陶朔道“他現在不用施針也很聽話。”
說著,指了指自己腰間的玉笛,又道“倒是你,你是過來將功贖罪的,還是過來專給那群傷兵治病的要是被人傳信告訴陛下說你失職,你那腦袋不想要了嗎”
陶朔語氣嚴肅,邊說話,眉頭也不覺緊皺。
只可惜他生得一張喜人的娃娃臉,辨不出年紀,皺眉頭也嚇不到人。
果然,陸德生聞言,仍是搖頭。
“我給殿下施針,”他說,“不是怕他不聽話,是怕他撐不住。”
陶朔是昔日杏林圣手陶明的傳人,從小到大,一心鉆研醫術,最后卻入了他父親最不喜的一條路。
昔日的閻倫,正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被他父親逐出師門。
然而,等到他入此道時,陶明已病入膏肓,再沒人可以攔他。他自然越鉆越深
見慣了生死的人,總容易入兩種極端。
一者悲天憫人,一者冷血平和。
陶朔很顯然屬于后者。
如今,陰差陽錯,得了魏棄這么一個當世無一的、不會病也不會死、傷了亦總能好的試驗品,更是“用”得愈發得心應手。
陸德生自覺與他難以溝通,扭頭就走。
陶朔急了,追在他后頭問“你去哪里找他我幫你吹笛子找不就好了”
又說“你等等我呀,陸德生,咱們現在可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喂”
他卻頭也不回,只是擺手,示意陶朔別再追來。
他知道魏棄在哪里。
矮丘之上,少年一襲素衣,披散著黑發,面西南而立。
他似乎感覺不到冷。
任由寒雪染白他眉,連眼睫亦結霜。凝脂般的肌膚,似也天然融入雪中。
若非胸口偶有的起伏還能證明他仍活著總讓人恍惚,也許眼前是鬼非人。
是死物,而非有呼吸和心跳的“同類”。
陸德生將懷里抱著的大氅披上他肩,他沒有動,肩上抖落一層雪。
“殿下,”他輕聲喚,“該施針了。”
沒有回答。
陸德生無法,陪他靜靜站了一會兒。
只片刻功夫,便覺得雙腿仿佛已不屬于自己,嘴上似也結了一層霜,嘴皮被黏住,揭不開。
可身旁的少年仍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陸德生看著他,只覺一種無可名狀的無力感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