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還是下意識退開兩步,容他翻窗入內,又跑去給他倒了杯茶,“先喝口水順順氣,”沉沉問,“可是京中有消息了”
“正是”方武接過茶,仰頭牛飲一口。
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只不住拍著胸脯順氣,又顛倒四地急聲道“半個時辰前,我接到上京飛鴿傳信,方知大事不好。”
“打姑娘離京后,這個月來京中動亂頻生華章在宮中耳目眾多,可朝華宮忽如鐵壁囚牢,非天子手令不可進幾番打探竟仍不得法。直至七日前,方知殿下此刻并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不在朝華宮”沉沉心下一沉,“那他在哪”
“北疆,定風城”
個中前因后果,還要從個月前說起。
趙莽為謝家求情,本是受自家妹妹所托,不忍見麾下舊部戰死、家中女眷卻在宮中服役受苦。
誰知天子前腳答應,后腳便勒令其將功補過、領兵開赴北疆。趙莽自知中計,大怒,以年老體衰無力勝任為由,悍然抗命,拒接圣旨,從此被禁足平西王府。
君臣嫌隙至深,經此一事,無異公之于眾。朝野上下,頓時人心惶惶。
當是時。
卻有皇子魏驍主動請命,愿替舅父領兵出征北疆、降服燕人
同日。
趙為昭喬裝出宮,抱病親臨平西王府。
趙莽閉門不見,她便在院外長跪不起。入夜,院中咳聲不斷,趙莽隔窗望著那道伶仃身影,許久,兩眼通紅,終是長嘆一聲,命人將昭妃攙扶入內。
“觀音奴,”他問,“你這又是何苦”
“兄長,救我郎”
趙為昭卻只跪倒在地,一路膝行至他跟前,“觀音奴知錯了,”她淚流不止,顫抖著拉住趙莽的衣擺,“兄長,我不該、不該同魏崢一起算計你,兄長,你不要生觀音奴的氣,好不好”
趙莽從未讓她跪過這么久。
他與她一母同胞,統率趙家軍多年,又豈會是什么有勇無謀的莽夫。
平素不追究,并非不懂,只是不愿讓她難堪罷了。
可如今,他再無顧忌這意味著什么,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而她亦再不必在他面前,裝出什么沉穩后妃的模樣了。
這一刻,她只是個關心則亂、別無他法的母親。為了郎,她可以不惜一切。
“”
“你救救郎好不好”趙為昭泣不成聲,“他是你的外甥,你的親人,你豈能眼睜睜看他送死兄長,你說過你曾說過這一生,只要我想要,我所求,你都為我辦到,你忘了么你忘了六歲那年,我把自己賣給顧家,只為給你買藥;你忘了那時你與魏崢爭天下,一度處處受阻,我為求魏崢退兵解圍,不惜委身于他,那時我與他甚至并無感情”
“我沒有忘,”趙莽卻忽道,“觀音奴,是你忘了。”
他的聲音,是經年未有的肅然與莊重。
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與她說話。
除了當年
趙為昭呼吸一滯,猛地抬頭。
而趙莽居高臨下,平靜地望向她,許久,方才輕聲道“這天下,本該是我趙氏的天下。”
“我的確曾敗于魏崢。可后來,大敗祖氏于赤水關外,首功歸我趙家;追擊祖氏千里,取他項上人頭,得傳國玉璽的亦是我。那魏氏小兒做了什么他不過是趁我追殺祖氏,大肆籠絡人心,在京中散布謠言,讓所有人都相信,我趙家經此一戰,已甘為他左膀右臂,俯首稱臣。我回到京中,提刀入營,那一日,我本來就能殺了他”
“可是,那時,你也是這樣。”
趙莽蹲下身來,伸手揩過她臉上淚痕。
動作憐惜,小心翼翼,臉上卻仍是面無表情。
似陷入極遠極陌生的回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