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沉靜之外,竟有幾絲不易察覺連他自己也未發覺的悲憫。
末了,說出口的,卻終究只有低聲一問“你以為,我還有幾天可活”
顧華章一怔“大公子”
“病是真的,瘋也是真的,從頭到尾,那都不是什么忍辱偷生的虛詞,”魏棄說,“我今日來,也非是要來談什么復仇大計趙莽此人,我雖恨他,卻無意殺他。”
“大公子這又是為何”
顧叔滿臉痛心“難道你忘了老奴信中所說若非他趙莽恩將仇報,二十年前,我顧家不會因包庇他而滿門獲罪后來小姐忍辱入宮他竟也不管不顧”
“此等無情無義不忠不貞之徒,有何顏面做他大魏人人稱頌的平西王不殺他,如何告慰小姐在天之靈”
“他與魏崢已然離心,此番回京,將死之期不遠。”
魏棄淡淡道“你要殺他,不必血刃,何必多此一舉”
“至于魏崢。”
他那位,曾高高將他捧起,又毫不留情將他們母子舍下、踩入泥里的“父親”。
魏棄閉目,沉吟良久。
恨意,殺意。
和母親臨死前噙著淚眼的那句,“不要為我報仇”,一切的一切,最后,都輕飄地落在昨夜。
他想起自己醒來時,看見魏崢那雙熬得通紅的眼。
男人緊緊握著他的手,說阿毗,你的愿望,朕答應你。
你要出宮去、最后看一眼你母親的故所朕也答應你。
人生在世,白駒過隙,昔日豪情滿懷的青年帝王鬢邊,如今已生華發。
“他不是個好丈夫,不算個好父親,”魏棄說,“但,他的確是個好皇帝。”
“若非他勵精圖治十余年,上京絕無今日繁華盛景。三歲那年,我曾隨他一同出巡,那時,戰亂未息,百廢待興,上京子民,有瓦遮頭已屬不易,但今日所見,農不易畝,市不回肆,百姓安居樂業我自問,這一切,如今的我做不到。”
既做不到,像魏崢那樣勤勉治國,愛民如子。
更做不到像魏崢那樣,愛那冰冷的皇座遠勝一切。
“倘若我是個正常人,”魏棄說,“還有哪怕十年可活,也許我會應你所說,圖謀取而代之,放任一試。但我知道,顧叔,我活不到那時候了。”
殺人,于他這般的“怪人”而言,也許是這世上最簡單之事。
可是,殺一人,亂世生,朝堂傾軋,各方爭權。
他大仇得報,卻不日將身死,死后,天下無主,必然大亂興亡之間,百姓何辜
顧華章自然知曉他話中深意。
卻更多是憂心他的身體,當下默然不言,低頭忍淚。
許久,方才顫聲說“奴才定會不惜任何代價,為公子尋治病良方。請公子千萬保重。一切還可從長計議。”
可哪里還有來日方長
魏棄知道他心中復仇之念根深蒂固,絕非自己一言兩語可以勸解,也沒再多言。
他的身體,他自己再清楚不過,那日陸德生以金針為他調和氣血,也不過機緣巧合下為他續了口氣。
閻倫留下那本古籍,已然寫明了失敗者的下場,他就算熬過這一次發病,待到下月此時,仍然難逃一死。到那時,就不是幾根金針、一夜藥浴可以抑制得住的了。
不過,也好。
魏棄忽的話音一轉,道“我今日來,是為另一件事。顧叔,依你之見,三日之內,可能湊齊一隊頂尖鏢師、代我護一人,前往江都城”
“江、江都城”顧叔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遠在千里之外的無名小城,卻還是憑借著昔日走南闖北的記憶、在腦海中搜尋片刻,末了,沉聲道,“此地雖遠,但奴才有一至交,乃上京東風鏢局之首,此人能力超群,且與奴才情誼深厚,若是奴才所求,他定會辦到,絕無紕漏。”
“好,”魏棄說,“那便即刻去辦。若成事,遣人送信于我。我另有安排。”
魏棄從未對他有過所求,如今卻破例開了金口,顧華章哪里有不應的道理當下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只是,點頭過后,見魏棄再無他話,卻還是忍不住問“公子今日這番大費周章前來,只為此事”
“嗯。”
“奴、奴才斗膽問,”顧叔小聲道,“公子要護送之人,難道是外頭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