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
“我叫顧不離”不等自家爹爹回答,小男孩先跳了起來回話,嬉笑道,“離不開的離。大哥哥,你叫什么”
“胡鬧,叫大公子”顧叔立刻低聲喝斥。
魏棄卻難得好脾氣的為這少年解了圍,擺手道“無妨。”
隨即,又指了指身旁一臉狀況外的謝沉沉,“我同你爹有話要說,你在這里,陪她解悶,辦不辦得到”
顧不離陪著謝沉沉在槐樹底下翻花繩。
顧叔對自己那不省心的兒子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千萬不得怠慢貴客,這才小心翼翼引了魏棄到院內,跑前跑后地親自為他沏茶倒水。
魏棄接過茶盞,示意他先落坐,“不必拘禮。”
“使不得、使不得”
顧叔卻連連推拒,正色道“您是主,我是仆,大公子,奴才豈能在您跟前平起平坐”
“顧家敗落多時,奴契亦在抄家時盡數焚毀,你早非顧家奴,而是如今上京商會會長,顧氏錢莊的大東家,”魏棄道,“而我只是個囚困深宮的落魄皇子,在我面前,你有何坐不得。”
“大少爺,您萬不能這樣說”
顧叔聞言,老淚縱橫,“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
“奴受了老爺小姐的恩,一生都是顧家的人。顧家當初,上下共有一百七十二口人,后來,后來卻只剩下了小姐與我小姐被發賣時,把所有的盤纏都留給了老奴,她對老奴的大恩大德,老奴永生永世不敢忘沒有顧家,便沒有老奴的今天。”
從當初的一窮二白,到如今的上京巨賈,個中的苦與恨,他其實早都淡忘。
或者說,早都覺得不值一提了。
因為那些苦,他自知,比不上忍辱負重的顧家小姐顧梨萬分之一,更比不上。他終于風光回到上京,卻得知“麗姬”暴斃、死于深宮時的千萬分之一。
這些年來,他拼了命地掙這一份家業,不惜花重金與京中忠臣結交,向皇宮安插眼線,一切的一切,只為了能夠讓顧家僅剩的血脈留得一份體面。
可魏棄分明早在幾年前便接到他的信,早知道他在宮外的種種籌謀,卻從不曾給過半分回音。
直到昨日。
少年遣人送信,告知今日一見。
他欣喜若狂,徹夜未眠,如今見到故主之子,憶及往事,亦終忍不住感慨萬千。許久,方才整理好情緒,通紅著眼抬頭。
“大公子,”顧叔低聲道,“如今北境燕人虎視眈眈,大魏朝中,卻始終人心不和,無人愿冒險領兵,反而一味求和。”
“今次那趙狗膽敢回京,以奴才陋見,魏天子,必然想方設法命其主帥出戰,若他身死戰場,倒也算死得其所,若他僥幸茍活,奴才愿以萬金,重聘血衣樓殺手”
顧叔說著,眼神恨恨,做了個以手割喉的姿勢
一人不行,就派十人。
十人不行就百人。
離了遼西,趙莽就如折了翼的鷹隼。
他一人再強,無遼西趙家軍護佑在旁,敵得過無孔不入的刺殺么
“殺滅這恩將仇報的不義之徒,也算為小姐報了血仇。而大魏失了平西王,國運必將行衰,”顧叔說,“到那時,便是大公子你反擊的機會十一年了大公子在宮中忍辱偷生,小人亦無一刻不在為您籌謀,良將,謀士,兵馬,糧草,只要您一句話”
他抬起頭來,眼中似燃著熊熊烈火。
那把火,從十五年前顧家滿門被滅,火映半邊天的那一日,燒到了今天。
曾經,他以為害死麗姬的是深宮,是美人如云、爭風吃醋,最后演變成互相算計和爭斗。
但后來,他漸漸明白了,害死麗姬的,不是那些可憐的女人,而是高高在上看著一切發生、卻熟視無睹的帝王,是明知麗姬受苦卻避世不出的將軍,是這個亂世,是他們無窮無盡的。
麗姬死了。
昔日巧笑嫣然的顧家大小姐,因滿門被抄,淪落賤籍,做了春風閣的麗姬,后來,變成男人們之間爭搶的玩物,最后,死在凄冷的深宮里。他坐擁金山銀山,也再換不回她了。
所以,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讓她的兒子踩著自己的肩膀甚至尸體,站到河山之峰,世人之頂去。
唯有如此,她的兒子才能活。
唯有如此,顧家的一百七十口人,他們的血脈,便還在這世上延續著。
“顧叔。”
魏棄聞言,垂眸看了他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