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區區三十畝地只有七八戶佃農而已,就這點人敢在譙縣的附近鬧抗租,以為門閥的獠牙是假的嗎隨便就撕碎了他們。所以”
“所以,這佃農抗租應該在譙縣是個很普遍的問題。”王梓晴盯著胡問靜,仔細想想,推測出這一點好像也不難。
“不僅僅是推測,我還有證據。”胡問靜道,“你聽說我買了田,還不清楚我買的是誰的田就跑過來責怪我不該擅作主張,這只有兩個可能,要么是你確定只有吳地主的田地在出售,要么是你認為不論哪一塊地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我本來以為是前者,畢竟出賣田地的人不多,你家作為當地門閥肯定會努力收購更多的田地,知道吳地主在賣地也不稀奇。可后來一想,這類收購耕田的事情要么是王家的管家操作,要么是王家的老爺過問,怎么會輪到你這個王家大小姐知道呢你知道吳地主賣田的消息的可能性不是很大。而且”胡問靜嘆氣。
“而起那吳地主賣田明顯是臨時起意,我明明知道的,可是看到三十畝地的時候鬼迷心竅,竟然忘記了這一點,信了吳地主的鬼話。”胡問靜痛心疾首,被21世紀的房地產修理過的房奴真的太容易被20000平方米的土地沖擊傻了。
“既然這佃農抗租是普遍現象,那說明占有譙縣大量田地的各個門閥都有牽累在內,我只要想想心狠手辣的譙縣門閥搞不定佃農抗租,就能知道這其中要么牽涉到了別的門閥,要么有更大的利益。”胡問靜一點都不懷疑譙縣門閥的人品,門閥世家就是基層暴力組織,打死幾個丫頭仆役乃至姨娘賤妾都只要草席一裹扔到亂葬崗,打死幾個抗租的佃農算什么譙縣的門閥在抗租的佃農面前收起了牙齒,露出了溫和的微笑,除了有更大的利益或者威脅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王梓晴緩緩的點頭,仔細想想,這一點推測也很容易,強龍尚且不壓地頭蛇,在譙縣還有佃農能夠反抗門閥簡直笑話。
“那就很好猜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鄉品。想要當官,就要提升鄉品,鄉品主要就是根據名譽和經濟地位而定,那么給貧窮的佃農減租減息肯定是非常高大的德行,值得大書特書。”胡問靜道,減租減息就是從地主手中割肉給佃農,這比鼓吹996是福報的論調現實多了,福報虛無縹緲,減租減息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這要還不宣傳得全世界都知道,還有什么仁政仁德仁慈的事情值得宣傳新皇帝登基也不過減免一到三年的天下錢糧稅賦而已。
王梓晴慢慢的點頭,減租減息確實是非常大的仁德。
“可這個仁德仁行其實非常容易模仿,某個門閥減租減息是仁慈,我為什么就不能減租減息我家沒田嗎還是我家減租減息就不是仁德仁行了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僅僅模仿還罷了,更重要的是這個仁德仁行很容易被超越。張三家把五五開的佃租減免到了四六開,李四家把佃租減免到了三七開,李四家肯定比張三家更仁慈,名譽要更好,畢竟李四家減免的更多對不對那么王五家想要有仁德就必須減免到二八開,一九開,甚至全部減免。”
胡問靜笑了“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這門閥也不是傻瓜,肯定就發現出了大問題,一則不要佃租肯定是傷了自家的根本,二來這執行減租減息的仁德之人多了,好像忽然仁德就縮水了,更有一些鬧劇的味道。”
“譙縣周圍城池的門閥只怕也容不得譙縣的門閥這么胡鬧下去,譙縣把刷鄉品的方式搞得這么兇殘,其余城池怎么辦都跟著減租減息那些不想刷鄉品的了又怎么辦只要在中正官這里吹個風,說譙縣的門閥偽造證據,沽名釣譽,難道中正官還是傻子不成中正官肯定鐵青了臉嚴格核查哪個門閥是存心耍他,哪個門閥是為了刷鄉品,哪個門閥純屬跟風。”
“怎么核查和驗證我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要求減租減息的門閥按照十年的時間進行減租減息。十年沒有收入,譙縣的門閥餓死肯定不至于,但肯定是非常的不愿意,要是十年之內發生天災人禍,家里沒有庫存糧食豈不是害死了自己所以這減租減息刷鄉品的道路肯定是失敗了。”胡問靜隨口說著,伸手扯住小問竹的背心,阻止她爬到案幾上,小問竹不滿的回頭,胡問靜又小心的將她抱到了案幾上,順手拿了塊糕餅塞到她的嘴中,看著小問竹甜甜蜜蜜的笑著。
王梓晴聽著胡問靜的言語,長長的嘆氣“當年韋家鬧出了減租減息刷聲望的手段,全縣門閥跟進,結果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最終誰家的鄉品都沒有提升,更不用說誰家的子弟進了朝廷當大官了。”
胡問靜彈手指“我唯一不確定的就是究竟是誰家腦子有病玩得這么大,原來是韋家啊,那就難怪了。”
王梓晴看著手里的茶杯不說話,每次提到韋家她就想起王家沒有站在胡問靜一邊,很是內疚。關鍵時刻的背叛的烙印太深刻,絕不是平時多走動,多聊天,多透露一些小主意可以挽回的。
“事情到這里為止,我猜其實還都在各個門閥的預料之內,畢竟九品中正制推行了這么多年,各個門閥中人不知道想了多少辦法刷名望提鄉品,要是這么容易提升鄉品,世上早就沒有低等級的門閥了。”胡問靜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