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獨自騎馬,下了一片茵茵芳草間綴著雜花的野陂之地,趟過一條流水淙淙淺沒馬蹄的石溪,來到那一片他方遠望的野林。
他下馬,終于尋到一株櫻桃花樹,停下了腳步。
風過,櫻桃花瓣落,如下起了一場急雨。
他仰頭望著面前紛紛的花雨,在樹前定立良久,終于,慢慢轉身,待上路而去,此時,伴著一陣瑟瑟的清脆鈴聲,一匹棗紅馬從小道上岔入了野林,出現在承平的視線里。
紅馬脖系金鈴,背覆錦鞍,上面坐了一名黃衣紅裙的少女,鮮艷勝過春日里的嬌花,看去,像是城中出來踏春游玩的女郎,只是不知何故,竟獨自一人,誤入了此地。
她一路駕著紅馬疾馳而來,到了近前,看見承平,慢慢停下了馬,展眸凝睇。
女郎身影出現的剎那,承平的心便激狂而跳,直以為是在夢中,不敢相信,直到女郎停馬在櫻桃花樹之前,他才終于回神,知不是夢,狂喜,正待邁步向這來到了他面前的女郎走去,忽然,從她方才來的方向,又急急地追來一人,是作男裝打扮的李婉婉。她前些天也去了南山的盧家別院,今日和盧文君踏春游玩,縱情放馬,不知不覺,闖來這里。
“文君勿跑這么快當心摔下來”
李婉婉追上,見盧文君已停了馬,松氣,忙一口氣追上。
“哎呦,我汗都出了你居然跑得如此快你不熱嗎別跑了咱們都走這么遠了這里是哪里,我都分不出來了,好在風景不錯,咱們找個地方,先歇一歇”
李婉婉一面說話,一面脫帽,朝自己布著汗珠的臉扇風。忽然,她的聲音戛然止住。
她扭著臉,瞪大眼,看著前方不遠之外那個立在櫻桃花樹旁的年輕男子。那人穿件藍底鑲金色邊的翻領織錦胡袍,正是殺千刀的胡兒承平。
李婉婉又驚又怕,不知此人怎還沒走,好巧不巧,恰竟出現在了這里,害怕盧文君認出來憶起舊事,慌忙一把拽住她袖,拖著便要帶她離開。
盧文君抬起馬鞭,指那胡兒低聲和她笑道“這胡兒是誰他好大膽,竟敢如此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別看不是
好人我們快走”
盧文君吃吃地笑“長得如此俊俏我甚是喜歡。不如取了當作情郎,你覺如何”
李婉婉嚇得臉都白了,一邊高聲喊來被她們落在后的盧文忠和隨從們,一邊死命拖著盧文君的紅馬往前去。
盧文忠突然看見承平,也是嚇得不輕,顧不得別的,忙和李婉婉一道,簇擁著盧文君便走。
盧文君行了幾步,忽然,掙脫出來,獨自轉馬回到承平面前,揚起一張俏麗的嬌面“你這胡兒,好生無禮如此盯著我看,莫非是喜歡我”
承平定定地望著這張笑靨,眼底泛紅。
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眼淚流了出來。
盧文君笑了起來“好啊那就每年這個日子,都來此處等我。待我哪日想要情郎了,我便去找你。”
她說完,隨手從棗紅馬脖上系的頸圈上摘下了一只雕鏤著忍冬的小金鈴。
“我名文君,此為我賜你的信物,拿穩了”
她將方摘下的那只小金鈴朝他拋去,打在面臉之上,撞落在了腳邊。
承平閉了閉目,睜眼,便見她已轉馬,招呼了聲看得目瞪口呆的李婉婉和盧文忠等人,笑聲里,領頭縱馬而去。他眼睜睜看著那一道黃衫紅裙的影被人擁在中間,如風一樣來,如風一般去,消失在了眼簾,惟只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她如鈴一般的清脆笑聲。
他追了幾步,猝然停下,又佇立許久,終于,走了回來,俯身,拾起那一枚小金鈴,低頭看了片刻,騎馬慢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