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雨目光最后落到下半幅那佛陀弟子輕蔑又若含著悲憫的面容之上,看了許久,忽然心生莫名悲涼之感。
又不知過去多久,日漸當午,入寺香客多了起來,在她身畔走走停停。一個婦人向著壁畫虔誠膜拜,喃喃祝禱葉神仙保佑一家老小身體安康,無病無災,一個商人許愿開業大吉,財源廣進,另些人則低聲議論畫中內容,無非是贊佛陀弟子道心似鐵,而那外道魔女不自量力,罪有應得。
楊在恩和張敦義二人寸步不離地緊隨,怕人沖撞到她,見人越來越多,上來低聲詢問,是否在此要個地方先去歇息。
她從壁畫上收目,默然轉身,走出了青龍寺。立在寺門外,環望四周,她想了起來,已是有些時候沒去果園了。
在她的跟進和皇帝的默許下,居在果園坊內的那些北淵英烈人家已能按月收到撫恤銀了。一切度支皆是出于皇帝內庫。
如今差的,還剩一個朝廷的正名。
對于一些人而言,正名,或才是真正最為重要的東西。
絮雨相信這也是遲早的事。皇帝或許只是在等一個契機。
同在城南,不如過去看看。
她在寺中取了些面果,攜著,車向果園轉去。不愿引發過多注目,入坊后,她命馬車遠遠停下,只帶楊在恩和張敦義的陪同下,沿著一條橫穿荒田的土道,步行走了過去,漸漸靠近那一爿由荒寺所改的聚居之處。
快到大門前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門外的野地里,停著一匹馬。
雖然不是金烏騅,但她還是認了出來,是裴蕭元今早的坐騎,一頭四蹄雪白的高頭健馬,不難辨認。
他分明和她說,要往衙署處理舊公文的。其實來了這里
幾個在附近野地里騎著竹馬揮木刀玩打仗游戲的小娃娃轉圈過來,忽然看見她,認了出來,停下游戲,呆呆看著。絮雨招了招手,娃娃立刻跑來。絮雨指著馬匹問是誰的。幾人爭答,反倒嘰嘰喳喳聽不清楚。當中一個年級稍長的口齒清楚,絮雨指定他答,只聽他道“是裴郎君來了早上他又來看我們了后來去了祠廟,阿姆們不許我們跟著,我們就出來玩了”
絮雨從籃中取了面點果子分給娃娃,打發他們再去玩耍。
她猶豫了一下,吩咐楊張二人不要跟隨,隨后,自己一個人走進了門。
門內靜悄悄,墻里不見半條人影。在附近果園內做事的人未歸,家中婦孺則多去午歇了。此間她已來過數次,自然知道祠廟方位。她走過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通道,經大殿所改的一個晾滿衣物的庭院,來到了后面本當是迦藍殿的地方。
此處,便供著包括裴固在內的八百英烈的牌位。
從前這里漏瓦破光,雨天無蓋,經過修葺,如今雖已風雨不進,但即便是中午,光線也依舊昏暗。四處的隅角里,隱隱散著一股濕霉的氣味。
透過一面半開的門,她看見一人盤靴,正坐在門檻后置于地的一張蒲團之上,背影筆直如劍,沉凝如凍。在那人的對面,供桌上列著一排排簡陋的木牌,上鐫姓名,密密麻麻,延伸到了供殿深處那沒有光線的黑暗角落之中。
絮雨不知裴蕭元已這樣靜坐了多久。她不敢靠得過近,更不敢貿然上去招呼,下意識便遠遠地停在了殿前院落的一個角落里,借著一道殘碑遮擋,掩住自己。
他一直那樣坐著。面前幾柱清香漸漸燃盡,白灰自香柱頭上傾落,徹底熄滅,他亦仿佛無知無覺,背影一動不動,似魂游虛空,身不過為一借宿肉殼而已。
絮雨怔怔看他背影許久,本便低落的心情,變得愈發沮喪和沉重,猶豫再三,終還是決定悄然離去,就當自己不曾來過這里,也什么都沒看見。
她屏住了呼吸,才緩緩退了兩步,此時身后發出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踏踏落地之聲,轉頭看見一人正快步走了過來。那人絡腮胡須,塊頭碩大,竟是西市里的那個顧十二。他似有什么急事,步伐匆匆,一徑沖到檻前,這才緩下腳步。
“司丞可找到你了”他沖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