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連失二子,值此龍體國體皆是不寧之際,取消萬壽,是理所當然。只是如此一段實在算不得長的時日里,變動忽然如此之大,仿佛炎夏直轉嚴冬,當此刻再次見到公主到來,此宮之人,上從曹宦,下到方才那兩名雜役小奴,人人難免都有幾分恍若隔世之感。
曹宦扭頭發現身后迎接的隊列之中還少一人,急忙吩咐近旁一個閹奴“快去把周鶴叫來,拜迎公主”道完,又解釋“公主勿怪。他性情有幾分古怪,作畫之時,不許人在近旁。奴婢遵公主先前的吩咐,全部照他喜好服侍,倒將他慣得目中無人,以作畫為由,敢連公主都不敬了”
這曹宦雖也是閹人,但好歹是司宮臺里有頭有臉之人。此前因了公主的緣故,他對周鶴的侍奉也可謂是盡心盡力。但那畫師面對他時,雖不至于象對一般閹奴那樣不假辭色,卻也仍掩飾不住發自內心的疏離。他又不是呆愚之人,豈會沒有知覺私下也不止一次暗忖,這周鶴沒士人之命,卻竟也如士人那般自高,瞧不起他們閹人,心中早就不忿,便趁此機會告狀。
絮雨阻止“不必打擾他。你們也無須跟來,該休息的去休息。我來只是想看下壁畫進展。”
她跨入了崇天殿,撲面映入眼簾的,是從殿頂梁柱一直垂落到地面的一圍巨大的帳幕,將全部未完工的壁畫遮得嚴嚴實實。
雖然她或是阿公并無這樣的作畫習慣,但出于對新畫的保護,或是畫師單純不愿叫人看見自己尚未完工的作品而有此設置,也很是正常。
無論外間曾掀起過怎樣的腥風血雨,在這間寧靜的大殿里,帳幕之后,隔出了一個由線條和彩繪所構造的輝煌而神圣的世界,畫師徜徉天上和人間,這是何等靜好的一件事。
她不欲驚擾到或正在潛心作畫的周鶴,走到帳幕之后,輕輕揭開一角,向里看了過去。
有些時日沒來了,今日終于得空再來,和她想的一樣,壁畫已完工大半。此刻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副主體已成,填色也過了半的即將完成的作品。
她確實沒有錯看人,周鶴是個極具才華、又有能力將設想通過畫筆作完全展現的畫師。
在他正式落筆之前,他曾向她詳細描述過關于壁畫創作的全部構想,并以此,確定了一個創作的大體框架。
對這個構想和框架,絮雨是認可的,而一旦認可,出于惺惺相惜之念和對自己眼光的信心,她便沒有作任何的干涉,許他隨心創作。
此刻展現在她面前的,雖然還只是一副并未全部完工的壁畫,但無論是畫中神仙群像的布局還是山水城池的表現手法,皆極到位,整體恢宏之余,于細節處又不乏精描。恍惚之間,叫絮雨看到了幾分阿公畫作的風范。
只有一點叫她有點意外。周鶴并未如曹宦所言的那樣,在作畫。地上凌亂地散落著幾支沾滿色料的用過的畫筆,他就胡亂坐在工案前的地上,垂首,背影一動不動,乍看仿佛倦了,坐地正在休息,然而再看,卻又似正沉浸在某種思慮當中,背影透著沮喪和萎靡之態。忽然,他仿佛覺察到身后有人,起初大約以為是某個宮監,面帶不悅地回過頭,待看清是她,一愣。
很快,他回了神,從地上飛快爬起,連忙下拜。
“不知公主駕到,失禮了請公主恕罪”
他比剛入宮時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頭發凌亂,面生胡須,雙手和不知幾日沒換的衣上沾滿了干結的顏料殘痕,眼里更是布著血絲。
如此一段時日,便能將這幅作品畫到這種程度,不用問,絮雨也知他必在趕工,辛苦是不用說的。她笑著叫他起身。
周鶴終于依言從地上爬起,察她目光落到壁畫之上,反應了過來,急忙指著身后壁畫介紹“公主請看,這便是我這些時日畫出來的。原本早想請公主前來指教,只也知公主近來應當有事,怎敢打擾,又不敢耽誤進度,只能自己硬著頭皮胡亂畫下去了,也不知是否能用。公主此刻駕到,實在如同天降甘霖,倘有哪里不合公主心意,或是沒有畫好,請公主不吝賜教,我立刻修改,改到公主滿意為止。”
從和周鶴結識以來,絮雨便有一種感覺,他雖長久郁郁不得志,甚至一度潦倒到了被趕出旅館的地步,但此人內在多多少少應是有著幾分自負的。不但如此,越有才華的畫師,對自己落筆所作的畫作往往也越自信,因知曉何以如此落筆,要表達的又是何物。完全聽從別人意見修畫,結果對畫作未必就是有利,修改之后,反而可能不如原畫。
這個道理,以他畫詣,不會不知。
她沒說什么,只隨了周鶴的講解,慢慢看了全部壁畫,最后道“你畫得很好,照你先前設想畫完全部便可。窺一斑而知全豹,我相信畫成之日,此殿必將因畫而,如法天象地,吞納京洛萬千氣象,成為獨一無二的一座至高殿堂。”
周鶴聽了,納頭而拜,深深叩首之后,他遲疑了下,又訥訥道“近日我聽聞,朝廷或將取消圣人萬壽之慶我人微言卑,知此事原不該我過問,只是關系壁畫,故趁公主今日到來,斗膽問上一聲,懇請公主相告。此事,此事是否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