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下,說道。
昨夜傍晚一場雨,今早,疏星如淡淡幾只倦眼,掛在了天際之上。天還沒亮,葉絮雨便離了落腳的客舍,繼續前行。
前方即將抵達的,是她此行的目的之地,京洛長安。
她并未回往曾與阿公隱居了三年的那個世外桃源,而是去了京城。
在那封留書之中,她也沒有說謊。雖然和阿公相遇前的那些存在記憶最深處的碎片還是未能完全續聯,但自從三年前的那場大病之后,點點滴滴,漸漸浮現。
她的來處,就是京城。
定居下來的這三年間,她知道阿公一直都在顧慮著她的后半生。當日宮門被破,通行無阻,闖進去過的,除了劫掠的叛軍,也有許多渾水摸魚的亡命徒。阿公在那堵壁畫墻的角落里遇到她的時候,她穿著粗布衣裳,哭著尋找阿娘,阿公應是將她當成了誤入的尋常孩童。長大后,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問她,是否還記得家的所在,想不想回去尋親。從前她是不記得,不想回,后來她是不確定,不敢說。
或許應該感謝那位將她認作了義妹的裴家郎君。
現在一切的猶疑都消失了,她已下定決心。
勿歸。勿歸。
夢中美人的聲音切切,總是回蕩在她的耳邊,叮嚀她勿歸。
但她今日還是歸來了。這是她的心結,也是她的宿命之源。她必須回來。
當日離開郡守府,她之所以選擇不辭而別,是因既然下了決心歸來,而不是照著阿公的安排去做一個有著安穩下半生的裴家婦,那就不能再與對方有更多的不必要的牽連。
她也知道,不管她留書如何堅決,以裴冀為人,必然不會放心讓她獨自離開,所以上路之后,刻意避過最初那幾撥上官道尋她的裴家人,又舍棄了平坦富庶的南道,改走險峻北道,輾轉南下,從年初到今日,在四月的最后一天,行路至此。
還有幾十里地,就將到達有著長安第一西門之稱的開遠門了。
裴蕭元在告身最后期限來臨的前一日,乾德十七年的四月底,趕到了位于長安東的長樂坡。
長樂坡距皇城東面主門通化門只有六七里地,是官員和士賈們東出長安的必經之道,有長樂驛送迎宴踐。他到的時候,天已黑透,傍晚還遇上一場雨,蓑衣也不能全然將雨水阻隔在外,雖時節已是暮春,卻逢倒春寒雨,又連日曉行夜宿地趕路,包括他自己在內,幾人確實已是疲倦不堪了,這個點城門也早已經關閉,便停了下來,打算在長樂驛過一夜,明早入城,恰好趕上最后一天,也不算延期。
他帶的人不多,只兩名隨行。何晉因有職務在身,無召不可擅自入京,出廬州便和他分道回了甘涼。
長樂驛里的值夜驛卒態度冷淡,幾乎不拿正眼看人,見到金吾衛的告身,態度才稍稍轉了些,安排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