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蕭元的屋舍極為狹小,只容得下一榻一案,再多一人都不得轉身,且近旁就是馬廄,時不時隨風飄來一股濃厚的氣味。
如此食宿等級,明顯屬于下下,按制是為最低等級的品官吏的待遇,吏卒引裴蕭元來時,見那兩名隨行面露不忿之色,自己大約也覺不妥,覷了眼正主的臉色,解釋一句,稱年初起從各地入京的達官貴人便絡繹不絕,他們今夜來得晚,已無別的空房,只剩這一間,能住上已經不錯了。
裴蕭元并不在意。家變出京前,他也曾有過可比王孫公子的生活。長安如何繁盛如花他知道,長安世情輕薄人面高低,他也不是沒見識過。一個尋常金吾衛的告身,在別的地方,或也有些分量,但在天子腳下,這間為帝都值守東門戶的長樂驛里,真的不算什么,更不用說,他這幾人風塵仆仆排場全無,一年到頭看慣王侯宰相王孫公子往來的長樂驛卒,怎會放在眼里。
他安之若素,隨從也只能作罷。裴蕭元知二人跟著自己連番趕路辛苦,命都去歇了,自己也進了屋。剛換下濕衣,聽到叩門聲起,開門見是此間驛丞來了,身后跟著剛才接待自己的驛卒,只是對方與片刻前判若兩人,神色惶恐。裴蕭元一露臉,他便告饒“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裴郎君饒恕”
裴蕭元略困惑,望向驛丞。
“敢問郎君,可是甘涼道威遠郡郡守裴公裴冀府下的云騎尉裴蕭元”
裴蕭元應是,問他什么事。
驛丞抬腳,重重踹向身旁那個驛卒,將人踢倒在地,這才轉向裴蕭元,連聲解釋,說剛才自己不知道他到來,以致怠慢,是為不敬,特意過來賠罪。雖然屋舍確實緊張,但今夜還有一間備用的上舍仍然空著,請他挪步改住過去。
上舍是為三品以上的高官而準備的。裴蕭元笑了下“何敢僭越。我住這里便可,不過一夜而已。”
驛丞再三地請求,他不為所動,只好作罷,改而為他換上香爐明燭,熱茶熱水,潔凈寢具,這才退了下去。
長樂驛先倨后恭,令人費解,但他為趕最后期限,行路疲乏,也就不去多想這些身外之事,收拾完便就寢,很快入睡。不知過去多久,忽然門外又傳來幾下叩門的響動,那聲音很輕,但他還是立刻驚醒,出聲發問。
“外面來了宮中之人,請裴郎君出去相見。”驛丞的聲音響起。
裴蕭元慢慢睜眸。
“宮中哪位”
“司宮臺的執事”
“便是袁值,袁內侍。”
怕他不知對方是為何人,驛丞又低聲解釋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