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皇上不說話。深邃的眼眸注視著你,眼中帶著難以摸透的復雜。劍眉微皺,薄唇抿了抿,似乎在考慮些什么。
他的皇上指著梅花窗戶上的梅紋窗紗說“趙昌,你督造研究的漆紗,很好。正反面皆有相同圖案裝飾,完全透氣透光,精美異常。朕了解道,這窗紗由紗芯層、紙樣層、貼金層、打底層、暈染層和勾線層六層組成,保證堅韌耐用,乃是前所未有。”
漆紗再美,也沒有皇上的一根手指美。趙昌哭得更悲切,淚水不受控制地流淌到嘴巴里,脖子上,和那一年他第四次考秀才不中要投河自盡卻沒死成的淺淺小河流。
“皇上,是奴才鬼迷心竅,是奴才自作聰明,罪該萬死。”他“啪啪”地打自己的臉,臉很快高高腫起。他為什么要打探皇上行蹤,他老老實實的,說不定今天皇上就是宣布他做太監總管了。皇上最是記得人好的人啊。
“皇上奴才該死皇上,求皇上饒奴才一命。皇上”趙昌一生自負,真正死到臨頭,他才發現,他原來也是怕死的。這要他宛若一只泄了氣的肉球,整個人的精神氣都癱軟下來。
“起來吧。這處書房外有幾棵梅樹,你們怡親王特意讓它與庭院相通,以便朕欣賞梅花。在這高墻大院內,身為天下之主的皇帝每天都要與大臣,乃至妃嬪斗智斗勇,朕呀,也渴望能在“斗”的閑暇中找尋到一絲閑適,有一處隱秘的休閑之地。”
他的皇上似乎是感慨,似乎是因為在這偌大的紫禁城里頭有這一個小書房而自得其樂,趙昌哭得傷心,真傷透了心。
孤家寡人啊。
當皇帝,都是孤家寡人
坐擁江山君臨天下,身處天底下最尊貴建筑三宮六院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孤獨的人。
“皇上”趙昌哭著,嘴唇抖動,終是吐出來一句話“皇上,皇上您是佛,您是天下人的老佛爺”
趙昌說不下去,說了這半句,已經是莫大的逾越了。他只能哭,不停地哭。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沒有面臨死罪的恐懼,只有無盡的悲哀和傷痛。他哭得更兇了。
太上皇一生寄情山水,喜歡游玩,就是不喜歡呆在這皇宮。可太上皇接受了現實,選擇了寬仁慈愛。如今皇上卻在這皇宮中,找到一份,小小的,“樂趣”嗎皇上打小兒就是頑皮驕傲的,在泥濘里也仰頭望著月亮,皇上和太上皇接受泥濘的寬仁慈悲不一樣。
“皇上,仰著頭累。躺著,舒服。”趙昌哭得不能自已。
四爺沉默良久,見趙昌眼中也有痛苦之色,他抽噎著低聲說“以后皇上是天下人的老佛爺,皇上要注意自個兒的身體”
四爺輕輕一笑,凄微道“起來吧。朕饒你一命。”
“皇上”他猛地抬頭望向皇上,渾身那癱軟肉泥好似活了過來痙攣地顫抖,身體伏地,再次“砰砰”磕頭,哭嘆道“皇上奴才余生積攢功德,只求,下輩子,伺候您”
四爺望向窗外,天色陰陰欲雨。有劇烈的風四處涌動,烏云在天空蕩滌如潮,似乎醞釀著一場冬季常見的狂風暴雨。幽幽嘆息了一聲,再無他話。
雷雨是在夜幕降臨時分落下的,瀟瀟的寒涼大雨激發了不少初冬蕭瑟之氣。四爺橫臥在榻上聽著急雨如注,敲得窗欞與庭院中的梅書嘩嘩作響。他心中煩亂不堪,卻又奇異地平靜,本來傍晚計劃回去潛邸一趟,弘暉好容易才勸住了他“萬一潛邸的人見到阿瑪冒雨回去都不安,豈不是要阿瑪心疼”
閉眼養神一會兒,見弘時滿身是雨地跑了進來,慌亂道“阿瑪,阿瑪犯病了太醫院劉聲芳和葉桂都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