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里悲戚不已,皇上這番話,也許是他臨終前說得最多、最清楚的一段話了。康熙好似累及了,看向眾人一眼,視線再次落在隆科多身上。
隆科多感受康熙審視的目光,淚如泉涌,哽了一下,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康熙漠然地望著陰陽八卦的天井,眼前卻是生母臨終渙散的眼神,喟然道“隆科多呀,這些年,不是你差使辦得不好,是朕有意壓著。一來你能歷練些事,二來朕也能看看你的品行器量。你是朕的表弟,骨肉至親,朕要謹慎再謹慎呀。”說著,已是老淚縱橫,隆科多已是哭倒在地下,其他人也自黯然神傷。
“朕今日說透這個,其實就是托付新皇。”康熙哽咽道“將來不管官職高低,你要記得,為人臣子的本分”
說至此,隆科多已是伏地大慟,渾身抽搐著,顫抖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康熙拭淚道“方才說的,是朕成全你。諸位卿家,你們都一樣。朕成全你們,你們也要成全朕,你們若能有始有終地做個忠良賢能的名臣,也就不枉了朕今日這番苦心了。”
在場的人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隆科多哭得臉色黃中透白,康熙氣喘吁吁的,卻是最平靜的。交代了這些沒有被他貶降訓斥下大牢的大臣們,又秘密地安排了傳位詔書發布的程序之后,接著,他就揮退了眾人,命人去天壇召雍親王速歸;緊接著,宣見五歲以上的皇子們。
就這么一會兒的時間差,隆科多用他最快的速度回到步軍統領衙門,早晨到現在只吃了一點早膳,但他卻半點不餓。等了這么多年這驟然來臨的一刻的重要性,火一樣焚燒著他,身負重任的滿腹的激動、興奮、喜悅,還帶著一絲悵惘和哀傷,全然無法解釋,無法平靜。眼睛冒火光地在簽押房里踱了幾步,叫過心腹筆帖式來說道“我寫份手諭,你這就發出去。”
“明白。”那筆帖式接了手諭,說道“卑職這就去辦請軍門示下,東直門原駐軍移防何處”
“你告訴他們齊管帶”隆科多冷冰冰說道“不要驚動城里百姓。后半夜帶東三門兵士進城,護衛我的中軍,所有調防軍隊,不得驚擾百姓”
“嗻”
那筆帖式答應一聲,還沒出門,便聽外頭有人稟“豐臺大營謝允進請見。”謝允進八爺門下,又是自己平級的帶兵將軍,平素極來往得稔熟的。但是,這個時候他也偷跑出來了跑到自己這里隆科多略一沉吟,說道“你等等請謝提督”
一時便聽靴子落在地磚上的槖槖聲,謝允進一身藏青色官服飄然而入。隆科多硬是擠著肌肉擠出來一抹笑道“你是越活越瀟灑了這五綹長髯真叫人羨煞,換了道裝,活脫一個莊子”
“我是喜鵲登門,送喜事來喲”謝允進嚴肅臉,進來入座。兩個人寒暄笑語幾句,隆科多便命人回避了,笑問“皇上叫你來的”謝允進端著茶碗沉吟片刻,說道“是八爺。昨晚上我和八爺合計了一夜,叫我來問你個實底兒。”
隆科多佯裝一怔,說道“有什么合計的上次你來,我不是已經說過,我忠心于皇上嗎”
“我知道你忠心于皇位,很好。我只是擔心八爺的安全。”謝允進溫文爾雅地起身來,邁著方步沉思著道“豐臺大營不在城內,九門提督卻管九城。到時候,城里所有親王、貝勒貝子府由你護持控制。所以八爺府的護衛重擔就要落在你老兄肩頭。豐臺大營十三爺的部舊不少,如果我彈壓不住,恐怕還得動用你的人馬。”
隆科多松弛地向后一靠,矜持笑道“謝老兄爽快人我也直說了,我的兵不能出城。否則,城里二十幾家王爺府就難以控制。就是八爺親自召見,我也只能這樣說”
“很好。”謝允進坐了回去。“八爺也慮到這里。你既忠心皇上,萬一豐臺兵變,怎么辦八爺叫我問問你。”隆科多微笑道“不會有那種事。萬一出事,還有西山銳健營其他兩個大營呢再說了,你沒看見,格斯泰的三萬大軍也在城外。且我今夜已下令,調我的中軍保護親王郡王貝勒們,只要八爺在城里,豐臺鬧塌了天,我也保證八爺的安全。”說罷將手諭就桌上推給謝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