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駒這樁案子,陳太妃保人的態度很激進,不但幾次三番要求面圣,而且派出大量說客四下活動,連都察院的司務都為他們干賄賂這樣的骯臟活,可見活動范圍之廣。
而建宏帝這邊的態度就很曖昧,說他想保,他不肯暗示刑部放人,說他想殺,又同意了三堂會審。
他不表態,連帶的,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大佬們在公審之前也保持著緘默。
上不示意,下也隨意。便宜了傅希言這個芝麻綠豆小官,手掌大權,愛咋咋地。
陳文駒經過對比,似乎覺得都察院這邊的待遇不錯至少饞肉的時候說一聲,有人幫忙跑腿,于是連太醫來施針的日子都很配合。
雙方在一種不必言明的互惠互利默契中,安穩度日。
然而這種安穩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幾位大佬碰面交流案情并表達看法后,不復存在。“三堂”各自所持的立場終究顯露
大理寺想殺。
都察院想保。
刑部想拖。
一贊成,一反對,一棄權,無法定案,于是事情就如刑部尚書預想的那樣,拖了下來。
傅希言明顯感覺到案件陷入僵持后,陳文駒整個人焦躁了許多,多次提出無理要求,獄卒拿不定主意來問他,他統統擱淺爭議,置之不理。對方擺明著想找機會與他碰面,但收受賄賂方便是一回事,收受賄賂暗中來往又是另一回事了。
十月十四,小雪。
鎬京不常下雪,但今年下得很早。天還未亮,輕飄飄、白茫茫的雪花便從天空洋洋灑灑落下,覆在屋檐上,覆在街面上,覆在行駛中的馬車頂上。
傅希言坐在烘暖的車廂里,望著外頭銀光閃爍的景色,恨不能這段路再長一些,下車的時間再晚一些。
咚
咚
咚
綿長厚重的鼓聲隱隱從遠方傳來,這古老樂器奏出的音韻像這寒冷清晨的一記警鐘,遲緩又堅定地敲擊著這座被茫茫大雪遮蓋的鎬京城。
都察院已至。
落雪漸稀,天色將明。
傅希言從馬車上下來,發現都察院的其他人都沒有察覺鼓聲,一無所知地做著各自的事。
世間的事總是這樣,每天每個角落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在發生,有的歡喜,有的悲傷。
他遙遙地望著含元門的方向。
好比此時的他就不知道,這鼓聲的背后,又是多少條冤魂在哭泣吶喊;也不知道,這次的吶喊聲能否喚醒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的良知。
這一天,傅希言坐立不安,頻頻望向門口。
而卯初敲響的鼓聲,直到下衙前才有回音傳來。
告狀者徐。
只一個姓,便有無數知情者了然嘆息。
是那戶時隔十三年,仍令昔日的刑部侍郎,今日的刑部尚書耿耿于懷的漳河徐家。
是那戶因田產豐厚而被陳家盯上,老少男丁被橫加罪名充軍,無一幸存;年輕女眷被強搶掠奪,含恨而死;家中八十余口僅剩三個老婦和一個幼童,仍要跋涉千里敲響登聞鼓的徐家。
是那戶曾以為上達天聽,天卻未能開眼,使亡者至今不能瞑目的徐家。
她們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