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上次敲響登聞鼓,已過去了整整十三年,碩果僅存的兩位老婦頂著白發,冒著大雪,攙扶彼此,再度陳冤。
回家時,傅希言看著路邊漸漸消融的積雪,心想今天這場大雪不是來早了,是來遲了。
對于徐家敲登聞鼓的事,朝堂大多數文臣都不看好。
不管案子本身有多大的冤情,犯人有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但是從程序的角度,它已經完結了,犯人歸案判刑,最后被赦免。
不合情,但它合法。
連同叫囂殺陳文駒最歡的大理寺卿在內,也不贊成翻案。
左都御史甚至直言“此案關鍵不在審,不在判,而在赦。”意思是當年我們該做的都做了,關鍵時刻您老人家反水,開后門放跑了賊,現在眼巴巴的后悔,這鍋我們不背。
建宏帝對這局面了然于胸,看了刑部尚書一眼。
刑部尚書會意地出列“同人不同事。徐家此次告的乃是陳家不肯歸還吞并的田產,致使家中幼童因無錢醫治而病故。這是另一件案子。難道一個犯人偷竊被判刑之后,再偷竊就可以免于責難了嗎”
左都御史道“此事乃原案后續,本該由當地縣令督辦。縣令督辦不利,自有我都察院監管,并非翻案之由。”
刑部尚書正欲再言,就聽建宏帝緩緩道“朕已接下徐羅氏、徐錢氏的狀紙,二人陳述案情與昔日判詞大相徑庭。據徐羅氏言,陳余富、陳余享、陳余斌三兄弟乃案件主使,當日竟未提審到堂。陳載慶是陳氏旁支,根本不在當地居住,何以成涉案主謀”
“朕的治下沒有鐵案,但有疑點冤屈,便要一查到底”
“陳文駒是陳家人,又都是陳家逞兇,就兩案并處罷。”
要不說人怎么能當皇帝呢,至少在厚臉皮上,無人出其右。
陳家案當年審理艱難,主要阻力就來自宮里。最后能借著陳載慶拉下一批陳家人已經是文官們與宮中勢力博弈的結果。
現在立場一換,功勞成禍患。
然而當年三堂會審的大佬們早已告老的告老,病逝的病逝,真要追究起來,倒也不怕查。如今真正感到恐懼的,應該是陳家案后越發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陳家人。
陳太妃在后宮聽聞今日朝議,當場昏厥了過去,醒來后滴水未進,逼著宮女去把建宏帝請來,揚言他若不來,自己便一頭撞死在那含元門前
建宏帝終究還是來了。
他手中的棋已經下完,已經形成合圍之勢,剩下的就看對方在困局里如何掙扎罷了。
陳太妃五十好幾的人,因保養得宜,還留存著三十左右的風韻,含淚怒視時,猶如海棠帶雨,我見猶憐。可建宏帝當初就是看著她用這副面孔將自己的父親騙得團團轉,警惕猶不及,又怎么會上當
他看似恭順,實則無情地說“姆媽為何傷心”
陳太妃沒有自己的孩子,就為著他私底下的這句“姆媽”,當初義無反顧地投向了最為弱勢的建宏帝陣營,可如今,這句“姆媽”落在耳里,像是一記耳光那樣讓人臉痛
“你還知道我是姆媽嗎你竟連自己的兄弟、外祖父也不放過”
建宏帝嘆息“朕放過,是他們不曾改過。”
陳太妃急急地說“誰說不曾那次之后,我三申五令不許他們惹是生非,還不時借著賞賜之名,派人前往敲打,他們如今都老實了。”
賞賜之名建宏帝心中冷笑,這是哪門子的敲打。他不耐煩廢話,便道“姆媽若是不信,不妨再等兩日,看看漳河縣令怎么說。”
陳太妃失色道“什么意思”
建宏帝說“若都察院與六部沆瀣一氣,朕就會眼瞎耳聾,所以他們不能是一路人。陳文駒是你的侄子,但他姓陳。”
陳太妃呆住。
陳文駒是陳家最出色的孩子,四十歲不到就已經是脫胎期高手,比羽林衛指揮使傅軒還高出一個境界。他沒有官身,但名下有兩間武館,人手充足,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兵力。
陳太妃留他在身邊,既是親信,也是保鏢。
不管陳文駒背地里有沒有陽奉陰違,與陳家人勾結欺瞞,陳太妃都不能讓他去死。他和陳家人沒有了,她在外面的依靠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