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闔上了眼,他想起了仍然居于宮內,已然將近成年的天子。
他不得不承認,他至今仍然抱著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例如待天下一統后,曹操還政天子,大漢的統治將永久的持續下去
可正如清恒所言,縱使曹操還政,天子羸弱,又如何能抑制豪強
可若是曹操不還政,他要建立政權就必須面對太多的敵人。
他知道幼弟希望他能做一些決定,一些重要的決定,就像是昔日他毅然拋卻占大勢的袁紹,轉投曹操一般。
只是這個抉擇卻顯得更加艱難。
“事關宗族,清恒待我仔細考慮。”
他最終這般說道。
旋即,清苦的藥草味籠罩了他,他的幼弟淺淡的抱了抱他,似是安慰一般。
“阿兄莫憂。”
荀晏軟言道,他突然有些后悔將那些太過于上帝視角的東西寫了出來。
“為今之計,仍是一統,此為后話。”
他認真說道。
荀彧淺淺一笑,“彧今日前來,尚有其余事。”
荀晏茫然看了看他。
“慈衍公隱居山林,許久未與族人一聚。”
荀彧如此說道。
荀氏八龍,如今皆以一一離世,唯留七龍荀肅尚且留于世,年事已高常年隱居山林。
再次回到潁川族地,族中少有的有了些煙火氣,在附近為官的族人皆一一歸來,只有離得遠的無法歸來,較荀晏昔年記憶之中的,幾乎人口翻了好幾倍。
雖是亂世,然荀氏一族卻發展得極好。
荀肅顫顫巍巍的執著拐杖而來,坐在了主位之上,已是掩不住老態,叫人心下一酸。
他也不說話,只是點了點荀彧。
守尚書令,權可比相位的令君一揮衣袖,端得是光風霽月之姿,只是他的話一出口卻叫族人們頓時嘩然。
凡荀氏子弟,若有為官出仕者,皆從底層做起,族人不可擅自違規提拔。
凡買賣公田者,侵犯他人農田者,皆以罪論處。
凡犯法者,不可以荀氏之名躲避刑法,不可蔭及親屬門客,逃避徭役
這一套家法凌厲到毫不留情,幾乎讓在場所有族人都為之一驚。
礙于荀彧位高,眾人不敢說得太過,卻也是吵鬧了起來,言及不妥。
這些事于士族而言,皆不過是尋常而已,何至于如此嚴厲,墨守成規
縱使是以往,有些心知肚明的事也是會操作的。
清脆的掌聲響起,眾人望去,卻是那位年紀尚淺,卻歷任刺史,如今為御史中丞的族人。
這位郎君自幼生得一張娃娃臉,笑起來也是溫溫柔柔,除卻昔日力爭遷族一事以外,少與人爭執。
這會他面上不帶笑意,沉默的起身向眾人一揖。
“晏為御史中丞,有糾察百官之責,若見族人違法,亦絕無通情之理。”
天下間哪有這等大義滅親之事
眾人頓時調轉了話
頭,想要與這看上去好說話的說叨說叨。
“噠噠”
拐杖清脆的點了兩下地。
所有人抬頭望去,看到那位已經老態龍鐘的荀七龍撐開了褶皺的眼皮,望向了下頭的子孫小輩。
“后世子孫,有貪贓枉法、侵占田地、死不悔改者,”他說得很慢,卻也很有力,“亡歿之后,不得葬于族地,除出族譜。”
老人為所有一槌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