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緄想抱走孩子,那小孩卻不愿,一個勁的扒拉住了荀彧的脖頸。
這孩子輕得很,扒拉得越緊卻聞不到多少奶香味,反而皆是藥草的清苦味道,他當時便心下一軟。
“貍奴,貍奴,”大人軟言哄勸了起來,不見平日里對族中子弟的嚴厲姿態,“若是再調皮,今日便沒有奶糕了。”
那貓崽子一愣,面上似是經過了極大的掙扎,然后毅然決然的繼續抱住了荀彧。
幼童柔軟的面頰蹭過年長許多的兄長的面頰,澄澈的眼眸中笑盈盈的,一本滿足。
也不知道他滿足了點什么。
于是簡樸慣了的荀緄認命的在屋內點了火盆,接受自己的學生多了一個的事實。
荀貍奴很乖,倚靠在兄長身邊寸步不離,荀彧卻莫名感覺他這種態度像是在保護看守一朵嬌花
經義對于孩童而言總是無聊乏味,令人昏昏欲睡的,更何況是一個恐怕話都說不利索的幼童,嬰孩。
所以沒過多久,捧著奶糕啃了一半的小朋友就頹然倒在了他腿上,他戳了戳,沒有反應。
大人想親自送貓崽子回去,荀彧想了想還是自己抱起了小孩。
昨夜落了春雪,外頭還有雪跡,所以他只能走得小心翼翼,半道上那貓崽子就醒了。
“阿兄”
貓崽子把臉蹭進了他的懷里,深深吸了一口,聲音也軟軟的如一塊奶糕似的。
“嗯”幼年荀彧有些生澀的叫出了這個昵稱,“貍奴。”
貓崽子歡快的抱緊了他,然后神秘兮兮的用他的小奶音在他的耳邊說道:“孔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則止。”
荀彧啞然,原以為這孩子早就睡過去了,莫非還聽了幾耳朵
所以這般年紀的小孩開口就是子曰是正常的嗎
介于族中神仙太多,自身也是神仙之一,荀彧只微微感到了疑惑,隨后就將疑惑合理化了。
是的,這很合理。
他甚至認真的低頭和懷里兩三歲的稚子辯解了兩句。
“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
貓崽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全當做沒聽見,又道:“孟子曰:君有大過則諫,反復之而不聽,則易位。”
荀彧想著他得掰一掰幼弟這個有些不合時宜的思想,貓崽子突然就淚汪汪了,鼻尖通紅。
“阿嚏”
“阿嚏”
荀晏擦了擦鼻尖,想著自己該不會又要倒霉的感冒了吧,這天氣都暖和了。
“粗陋之作,叫阿兄見笑了,”他嘆息道,“阿兄改得很好。”
他的兄長將他七零八碎的草稿整合歸納了一番,只是刪去了一些過于明目張膽乃至于就差指著鼻尖罵的言辭。
例如什么把控天下輿論,壟斷為官渠道,門生故吏勾結經營這類大家心知肚明,卻往往不會明面上說的事。
還有他圖方便,還把陳琳檄文中罵老板的原詞寫了點上去,他當時還未想過給外人看,真是罪過罪過
別說,仔細看看感覺陳琳罵得還真有些真知灼見在里頭。
拋卻這些,卻仍然能見其中堪稱慘烈的土地兼并,甚至描繪了一番士族世家如何晉升到另一個堪稱全新的,陌生而又熟悉的階層。
荀晏稱其為門閥士族。
荀彧搖頭,緩緩說道:“清恒所作甚好。”
“只是士族之存在,亦并非全
是壞事。”
荀晏垂眸,他知道兄長說的是對的。
士族階層支撐了幾乎整個王朝的統治,或許以千萬年為緯度,這是一種過大于功的存在,但以目下來看,沒有人能夠不依靠士族。
可偏偏的,他卻是那個能站在千年之久的長河上來看的那個人。
“何為門閥”
荀彧反問道。
“把控名士品評,操控選舉,肆意占有田地,累世豪強,天子與門閥共天下。”
曹操的宦官出身決定了他無法與那些士族走在一起,他在儒教教義中也無法占任何政治地位,所以他會走一條愈發艱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