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高臨下,長安城內橫尸遍野,吏民死者無數,已經不再年輕的司徒心中陡然升起無盡的愧疚與不甘。
如今這番場面,縱使他無意,但也與他有莫大的干系,若非他處置不決,何至于涼州兵變,導致如此惡果。
他本欲匡扶漢室,扶持幼主,卻沒想到這開頭就遭慘敗,他如此一介無能老朽,千古罪人,又有何資格茍且偷生,有何顏面去見漢朝二十四代先帝。
只是他還放不下年少的天子。
小皇帝艱難的笑了笑,想要安慰一下眼前一瞬間像是老了十歲的司徒。
他雖說命途多舛,但也分得清好壞,王允執政的這段時間,是他活得最像一個皇帝的時候,而非一個精美的擺設,一個可有可無的標志。
司徒會請先生給他上課,教他明辨是非,教他騎馬弓射,他是真的想讓他能夠成為一個皇帝,而非一個傀儡。
宮門口燃起了火星,敵軍徹底攻破了長安,李傕郭汜等人一馬當先,看到了立于城門之上的天子與那司徒。
“陛下”
李傕大步上前,于城門下伏地叩頭,見其神色,若是不知情的,恐怕還以為他是來救駕的忠心耿耿的大忠臣。
王允一直沉默的站在那兒,一言不發,曾經能橫刀立馬的名士如今也佝僂起了背,乍一看真的像是一名風燭殘年的老者。
他的所有夢想與期望都在今日徹底破碎了。
立于高處,小皇帝心中卻無比寒涼,他問道:
“卿等縱兵傷民,欲何為乎”
“董公忠于陛下,卻無故被害,臣等乃為董公報仇,不敢為逆。”
李傕答道,隨后他看向了那始終不發一言的司徒。
“董公何罪請司徒為我等解惑。”
劫掠長安的軍閥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如此說道。
王允閉上了雙眼,再次睜眼時,他令天子待在原地,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了城樓,走向了那條窮途末路。
“長安淪陷了。”
牛車依舊在前行著,官道久未修繕,道路坎坷顛簸,叫人昏昏欲睡。
荀晏不知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應該有什么反應,他當時只是非常平靜,在心底輕描淡寫的一聲,哦,長安淪陷了。
“可惜了。”
荀攸嘆道。
也不知他到底可惜的是漢室的統治,還是一意孤行最終亡命于軍閥之手的司徒,又或者是那些長安城中,無辜遭此浩劫的百姓。
荀晏突然感到一種深切的恐懼,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大勢,當流言傳遍長安,當司徒獨斷朝政,眼里容不下董卓殘部,這其中,又有誰潛藏在暗處,悄悄推動了大勢,為已半只腳踏進棺材的漢室壓上了最后那塊棺材板。
曾經抱著匡扶漢室之心而來長安的士子,如今連遭坎坷,受牢獄之災,最后眼看著長安形勢失控,選擇離開那紛爭之地。
羸弱的漢室再也無法控制住那些權臣軍閥,如今是李傕郭汜肆虐長安,但只要天子尚在一日,紛爭就不會停止,如今不管是誰入駐長安,天子終究只能是一個傀儡。
“快要散架的馬車終究難以重歸完好,”荀晏斟酌著說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清恒所言甚是。”
荀攸淺笑著答道,對荀晏的話接受度良好,或許對于他而言,這些時日在長安的所見所聞,已經足以叫他顛覆過去幾十年接受的教誨,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目標,新的抱負。
“只是破而后立的過程大抵會非常漫長,痛苦。”
他如此說道,似是已經窺見了未來軍閥混戰,群雄割據的日子。
其實目下,群雄割據的形勢已經形成,卻不知日后會有誰能夠真正勝出,結束這場亂世。
“公達若上書求出蜀郡太守,朝廷會同意嗎”
荀晏拋下了那個沉重的話題,轉而問道。
長安朝廷雖然會面臨極度的虛弱,但不會完全罷工,李傕郭汜想要掌權,那就還需要這個朝廷能夠繼續運作下去,不可能殺光所有官員,甚至還要優待那些士族子弟。
只是任城相與蜀郡太守之間的差別還是挺大的。
“蜀郡太守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荀攸溫雅笑道,“若是情況不好,攸恐怕都入不了蜀。”
荀晏一時之間竟然感覺很正常。
潁陰侯回不了潁陰,蜀郡太守到不了蜀郡什么的,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劉益州非易與之輩,若要入蜀,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
荀晏托著臉,愁苦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