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眼來,那對父子披著厚厚的衣服擠在暖爐邊上,兩只爪子捧著熱水杯,神情表情堪稱一致,見他望了過來,這一大一小如出一轍的露出了無辜的目光。
張初一噎,本來想指責的話語都說不出來了,話到嘴邊一轉,提起了荀晏。
“怎能讓小郎君拜仲景為師,這不合禮法。”
“哪條禮法說的”荀靖懶洋洋挑起眉來,“靖倒是沒見過。”
張初瞪了眼荀靖,但那人卻似沒看到一樣,他一下子泄了氣,論口舌之辯他素來玩不過這些讀書人,況且荀叔慈這人外人皆道他少有俊才,動止合禮,實際上這人性格再惡劣不過了,尤其是相熟后簡直本性畢露,完全不拘于世俗禮法,要不然也不會與他這種醫家結交。
“師祖貍奴已經與先生學會認了好多藥草了。”
荀晏開始努力推銷自己,其實說來也不差,因為前陣子荀靖忙碌顧不上家,他便自覺跟著張機學起醫來,一來二去還真被他纏出了個老師來。
張機:
可惡這小孩太不好糊弄了一來二去反倒是自己被糊過去了。
“哦那貍奴為何想要學醫”
張初的語氣不由自主溫和了許多,大概他這把年紀的人看著這樣的小孩總歸會多幾分寵溺,雖說如此,但話中的意味卻也不容忽視。
荀晏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他眨巴了幾下眼睛,想起了附近農人們看向張機時感激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病中喝的那一碗碗苦澀藥汁,最后想到了那漫天飛舞的飛蝗。
“貍奴以為,”他慢慢說道,“醫人似醫國,不為良相,當為良醫。”
話落后屋內一片寂靜,荀晏等了一會沒有回應,不由側頭悄悄求助的看向自己的父親。
荀靖正闔眼養神,似乎全不在意發生了什么,感受到他的目光后他睜眼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未等荀晏再有什么表示,張初驀然笑了起來,像是憋了許久一般,一時半會都停不下來,而張機跪坐在側,兩眼放空出了神似的,聽著笑聲才勉強回過神來無奈的為自己老師順氣,生怕老人家一個不小心笑岔氣了。
他堪堪停下笑,道:“善。”
雖說幾個大人都未曾明確表示什么,但荀晏明顯感覺張機教他似乎更加上心了些,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那番話來,就像是腦子里突然蹦出來了一般。
但這并不妨礙他此后每天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鳥般跟在張機身后,從本質上來講他并不討厭那些經書,只是相比起來卻又不是那么喜歡,荀靖見他這般也不生氣,整個一放養的姿態。
他們這個冬天是在南陽郡過的,張初給他們把完脈以后便讓他們留下過冬,用他的原話是“免得冬日里舟車勞頓,送回潁陰兩只病貓。”
荀靖本來擔心荀晏會不會思念族中兄弟,但荀晏并沒有流露出這種想法,或者說
對于他而言,南陽郡才是真實存在的地方,潁川于他卻像是一個鏡花水月中的名詞,只存在于那虛無縹緲的記憶之中。
他的人生似乎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在病前,一半是病后醒來。
荀晏有時候會驚恐于自己到底是不是荀晏,但似乎荀靖能夠清楚知悉他每一個想法,每當他感到惶惶不安時,荀靖便進來給他來一段春秋。
一段春秋解千愁,荀晏表示再也驚恐不起來了。
雪霽初晴時,天堪堪亮起,張機拿著掃帚自覺掃起屋前積雪,只是不一會就被人叫住了。
“先生冬日天涼,我來掃罷”
阿良叫道,他捧著一只陶壺,也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自從荀晏正式拜了張機為師后,阿良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對著張機恭敬得很,先前還是比較隨便的態度,不過這般恭敬反倒讓張機怪不習慣的。
張機搖頭謝過,不經意問道:
“阿良這般早是去做什么”
“小郎君今日精神頭好,昨晚熬了草藥汁,今兒早早出門去了,現下我正準備送去。”
張機聞言莫名眼皮一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算是整明白了,他這小徒弟人雖小,但鬼主意那是多得很,偏偏他每次還能講出個歪理來,這回又不知道作什么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