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什么都沒有,本該如此,當一簇火燃起,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光和熱,世界就此有了光明和黑暗的區別。
光影在河面浮動,熱燙的火舌舔試著閃閃發亮的鹽壁。女神手上的火焰如一只毛絨絨的小獸,它時而收斂著金黃的毛皮,盡責地用暖光呵護少女的肌膚;時而張牙舞爪,對著黑暗吐弄猩紅的火舌,為服侍的神明撕開渾沌的天地。
大白鵝正把頭埋入翅膀下睡得香甜,蒔蘿讓月精靈躲進袖袍,這里的黑暗只容許女神窺探。
礦物磨煉的顏料經年不衰,所有塵封的秘密完美與巖壁融為一體。紋路綺麗的壁畫栩栩如生,在火光烘烤下彷佛一面會呼吸的獸皮,深刻其中的傷痕向女神訴說著蒼老的過去。
當第一個人類出現時,混亂的天地就開始辨別出色彩,先前奇形怪狀的線條和圖騰漸漸穩固,世界開始出現疆界。
閃爍的巖壁就是星光閃爍的天空,星辰女神的長發流淌著銀粉,群鳥編織衣袍,她們從天空降落;俯瞰而下,青金石和孔雀石混出大海稠麗的泡沫,大洋女神和海女神們款款而來,衣袍鑲嵌著貝殼和螺細紋飾;繼續往前,從大海上岸,山林女神們與野鹿群一同奔走在銅綠與紅鐵染成的大地。
然后是那位神,關于祂的一切都被抹滅了。蒔蘿觀察著那道被敲碎的坑洞,隱約可見殘留的泥金和青金石顏料,狼形的圖騰就紋在其身側;祂們是如此親密相依,以至于神的面容被毀去時,不小心連同狼的鼻子也被削了一半,看起來倒像頭熊。
火把靠近,照出更多手腳,那是一群泥金雕塑的小小人。赤裸的人類與其他動物一樣,不同的是它們帶來陶壺和瓜果。小人們跟在狼身后,快樂地加入這場諸神的宴會。
來自遙遠未來的少女神祇屏息凝視著古老的歲月,虔誠的模樣彷佛在閱讀著經典中的桃花源;女神孕育了萬物,那時候的大地和大海都屬于祂們。人類、諸神和動物比鄰而居,世界豐饒而美好,沒有紛爭和災難
火花輕聲噴發,星苗大小的光跳耀在少女漆黑的發間,宛如夏夜縈繞不去的螢蟲。
蒔蘿注意到,神話生物并沒有消失。牠們出現時,海水傾覆、山石崩裂,凡人無法與神話生物對抗,他們必須求助于神靈。
她舉起火把,發現壁畫的損毀越來越多,疑似那位神的面容全都被挖下搗毀,取而代之的是栩栩如生的巨狼圖騰。狼的形象無所不在,英勇剛毅的線條宛如戰士的刺青,狼代替牠的神明在危險的原初世界保護人類,誰能想到如今的邪惡烙印在上古時代竟是人類的守護符時光掩埋了過去,改變了未來。
少女腦中靈光一閃,她想到海女巫說過大海曾經是陸地,
寶石磨練的顏料讓壁畫在數百數千年后依然鮮艷奪目,圣潔剔透的鹽晶更牢牢封存住曾經的璀璨和榮耀,蒔蘿想到圣堂的玻璃穹頂和玻璃花畫,她腦中閃過一個想法也許這個洞窟正是一間沉在海底的神廟。
繪制這些壁畫的人應該就是侍奉神的祭司,也許就和她們一樣是某個女巫先祖。那人見證了伊始,見證了守護人類的圣獸如何墮落成散播災難的魔物,也應該見識了那位神明的死亡。
船還在前進,帶著所有人通往未知的黑暗。蒔蘿可以聽到海女巫孱弱的呼吸,就彷佛缺水的魚,她們待在這里的每一刻都在變得更虛弱,而薄薄的船底下有無數遠古的怪物在游走。
火光開始變得微弱不定,黑暗和光明互相吞噬,時明時滅。猩紅和金黃的火焰如赫赫的旗幟,從余燼和煙影生出的戰士交戰、撕扯著,夾在光暗的世界毀滅又重生,重生又毀滅。
曖昧的光影扭曲線條和色彩,蒔蘿艱難地瞇起眼睛,雙眼莫名灼痛起來,眨一下立刻滾出熱淚。她不敢閉上眼睛,只能強忍不適,真相就埋伏在前方最黑暗陰冷之處。
她們終于走到這里,可以一窺世界的真貌,可以看清楚那讓罪惡之果落地深根的元兇抬起火把,蒔蘿對上一張猙獰的面孔,心臟差點沒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