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帶著喻正儒的遺體,率軍艱難逃離狂漲的大河,回到津交城外時,愕然發現,啟國大將黎昌,不知何時已經帶兵殺到。
跟守城的守軍里應外合,以極大的兵力優勢,大敗留在城外的燕然軍。
將領見大勢已去,又因戰事匆忙,沒有準備太多糧草,無奈之下只好選擇退兵。
至此,津交城瀕臨滅城之危,終于得以解除。
跟隨著黎昌一道前來的,還有喻行舟。
然而他見到父親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具布滿了傷痕的遺體,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塊好皮肉。
喻正儒滿身鮮血早已流干,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骨架皮囊,被一桿尖銳的長槍,穿心而過,死死釘在城墻之上那是燕然將領對他的報復。
收斂遺骸時,沒有人說話,眾人只是沉默而悲痛地看著喻行舟,默默替他的父親擦去滿身的血污,再換上一身干凈的衣袍。
他站起身,回望守將和知府,甚至能平靜報以一笑“我來接我父親回家。”
眾人無言讓開道路,喻行舟扶著棺木一路慢慢走向城外,身后隱約傳來百姓的呼聲和零星的泣音。
在他的前方,是一輪盛大的落日,酡紅的晚霞自西天漫開。
喻行舟無聲注目這場落日,自那一日起,這輪落日燙他的心中,永遠留下一道血紅的傷疤。
津交城的百姓為了紀念喻老丞相,為他修建了一座衣冠冢,從此津交城改名為儒城,愿老丞相的靈魂,可以在此地安息。
以父親丞相之尊,明明不需要自己親自去守城,唯有喻行舟知道,那是他的父親,在為自己彌補過失。
其后一年,先帝病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為了安撫世代忠良的喻家,表彰老丞相為國捐軀的功績,同意了喻正儒在信中最后的遺愿,特封喻行舟為太子少師,將來輔佐新帝。
那一年,就在喻行舟回京的路上,先帝駕崩,彼時蕭青冥十七歲,喻行舟年滿二十。
喻行舟風塵仆仆回到京城時,少帝已經登基繼位。
他懷揣著滿腔的思念和忐忑,跪在紫極大殿上,再次見到那張闊別四年、熟悉的臉時,卻震驚地發現,“蕭青冥”以一種完全陌生、又瑟縮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掃而過。
他的小殿下,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除了那具一模一樣的皮囊,新帝懦弱無能,貪圖享樂,整日尋歡作樂,不理朝政,視國家大事如同兒戲。
甚至完全忘記了他們過去相伴的時光,和當初宏大的志向。
那人還是他的小殿下嗎為什么一個人會變得如此徹底是權勢,是地位,還是宮中流傳的那些落水大病、瘟神纏身神志不清的流言
喻行舟絕望到近乎崩潰。
那一年,他的父親慘死,母親病亡,外祖一家在戰亂中失散,國家衰敗,心中唯一的支柱只剩一具空空的皮囊。
他的親人,全都離他而去。
他的蕭青冥,何時才能回來
眼看著朝局一日日敗壞,那些尸位素餐的世家大臣,在朝中結黨營私,貪腐成風。
喻行舟終于明白了昔日父親的那一句“身居高位,身不由己”背后,隱藏著的悲涼和無奈。
他的父親用自己的生命,在他心里落下一道無法磨滅的沉重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