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肅背對著沈青梧的方向,訓話“待會兒得當心些,提防他們不是真心投降,一個個拿好刀背好弓”
雨水澹澹。
雨并不大,不足以讓沈青梧看不清張行簡。
軍人們在說話,張行簡看到了沈青梧。隔著雨簾,他對她安靜露笑。
沈青梧望著他的面容。
風雨穿梭,她腦海中浮現些光怪陸離的過往,她沒有去細究,她突然被一種極致的渴望所籠罩
在終于贏了這場任務,在終于讓沈家人低頭后,在騎馬長行一段距離,看到雨中靜候的張行簡,沈青梧心中有熱烈渴望,想要宣泄。
激蕩、懷念、迷惘交錯。
沈青梧跳下馬。
沈青梧向不遠處的張行簡高呼“張月鹿”
他睫毛顫一下,銀魚般明亮的眼睛眨一眨,專注凝視。
軍人們齊齊回頭來看。
沈青梧激動,滿腦子是他,千言萬語到口邊,她一如既往地拙于口舌,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暢意。
沈青梧大聲
“你愿意嫁我嗎“
本想說“娶”,但她滿腦子是“嫁給他”,她磕絆之后,出口之話,讓對面的張行簡睜大漂亮的眼睛,讓場面一時靜謐,又讓眾軍人們齊齊爆發出轟鳴笑聲。
軍人們笑得直不起腰,有的看沈青梧,有的看張行簡。
而哄鬧眾,張行簡驚訝地揚了揚眉后,在沈青梧羞愧而退之前,他彎了眼睛,輕笑
“好啊。”
善意的笑聲遍布山野,所有人驚訝地看著張行簡,沈青梧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慢慢的,她露出釋然的、輕松的笑。
她彎了眼睛,向他走去。
八月時節,皇帝易位,李令歌當了新皇帝,改了國號,為“記容”。
莫名其妙的國號,遠不如女子登基帶給天下人的震撼大。人人討論著這與祖制不和,百姓茶前飯后閑聊兩句,爭得面紅耳赤的,倒是酸腐文人們多一些。
但是新帝對各地官員官位并未大改,也或許新帝會改,但那都是徐徐遞進的事,至少現在,人們發現,新帝登基,除了少了些新增的賦稅,好像日子重新太平了起來。
新帝有自己的治國理念,有自己要與臣子們進行的博弈,但是無戰無爭,百姓一時間很難看出女子為帝會帶來的變化。
沈青葉行走在山林間,慢慢想著這些。
隴右之地,她剛從山下回來,隱居于父母亡前所居之城,遠離東京紛擾,日子不好不壞。
她寫一些字,做一些畫,賣錢為生。她常因為美貌而被人惦記、欺負,但經歷過東京刺殺后,她不再懼怕這些。
抱著自己沒賣完的字畫回山上木屋時,沈青葉心中想的是,不知新帝登基,對姐姐可有影響。希望沈家敗落,不會影響到姐姐
正是這個時候,她轉過一道山崖,手中字畫被風吹亂,從懷中拋飛。
那都是錢財,沈青葉忍不住去追逐飛散在半空中、如蝶一般飄舞的字畫。
沈青葉“哎”
她忽然凝聲。
山崖背后,字畫紛飛之后,一個戴著蓑笠的黑衣青年,緩緩走來,面容一點點清晰。
沈青葉怔怔看著,死去的記憶重回,她困惑而茫然地看著雪白宣紙后,這人摘下了蓑笠。
是秋君。
秋君沉默地彎腰,將落到地上的字畫一一撿起。
秋君抬頭,望著那目光瀲滟生霧的柔弱娘子。
他道“與殺手同行四百天你道之后會如何呢”
沈青葉望著他不語。
他道“他還會來找你若想繼續同行,可要付出些什么代價”
九月,海天云闊,丹桂生香。
十月,豐收之月,新帝大赦天下。
重新收編益州軍與隴右軍后,兩只大軍換了新的主帥,將領們或封或貶,各有所得。楊肅繼續回益州,沈青梧沒有和他一同回去。
沈青梧被新帝賜了新宅,升官做了殿前司指揮使,掌管十萬禁軍。
禁軍中多是些頑劣不堪的貴族郎君,這位女將軍上任,油鹽不進,風格冷硬,頗讓他們叫苦不迭。而這樣的女將軍,與張家定了親,也許年底便會成婚。
論功論績,沈青梧幫李令歌走到今天這一步,沈青梧的地位身份,讓她與張家旗鼓相當。張行簡在朝中當著宰相,沈青梧做著禁衛軍首領,論理,新帝不應愿意這一人結親,新帝應忌諱一人功高震主。
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新帝很支持沈青梧和張行簡成親。
也許這是一種“補償”“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