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金山,甚至沒給周時予半口氣的喘息機會,心悸、眩暈乏力等典型的軀體化癥狀接踵而至。
不該是這樣的。
頭頂分明是陰天,后勃頸卻像被烈日烘烤般陣陣刺痛,周時予喉嚨發不出聲,都伴隨呆鈍的思緒、最終而化作支離破碎的無聲吶喊。
不該是這樣的。這一天他等了三年之久。他今天特意換上得體裝扮來赴約。不該是這樣的。
想想辦法。想想辦法。想想辦法。
指尖顫抖,周時予余光瞥見左手邊店門打開的雜貨鋪,昏暗窄小的內里只有兩排生起鐵銹的貨架,門外街邊零零散散地擺著各類水果,有西瓜、鴨梨、獼猴桃、香蕉
對,香蕉,就是香蕉。
醫生說過的,香蕉可以改善患者的抑郁心情。
在十九歲最好的年紀、從來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眼中,再不見任何心悅的女孩身影,只剩下成筐焦黃而扁癟香蕉,外皮上滿是黑漆漆的圓點,像是下一秒就要變成無敵黑洞,將周時予吸食進去。
過熟香蕉是肉眼可見的劣質,經過太陽暴曬,外皮和內里果肉都是稀軟,磕碰的地方手感宛若爛泥,讓人聯想到橫死荒野的腐臭爛肉,能欣賞它們的,只有遭人嫌惡的嗡嗡蠅蟲。
耳邊是和劇烈心跳同頻的嗡鳴,周時予機械地不斷往嘴里塞著香蕉,直到左右手的指縫中,都塞滿黏膩的稀黃色果泥。
關于之后短暫的記憶空白,比起記憶丟失,他更傾向于大腦從未儲存過這段畫面。
僅剩不多能調動的理智,都用來發號施令,調動僵直的胳膊,機械性地不斷往嘴里塞香蕉。
最終結束這一切的,是雜貨鋪老板。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精神病吧你”
店主開鋪子二十幾年,還從未見過光天化日下,不給錢就直接上手搶東西吃的,拎著周時予領口就往外丟,嘴里不干不凈地罵罵咧咧
“要不是剛才拿通知書的小姑娘幫你付了錢,信不信老子抽你啊”
青年在混沌中遲鈍抬頭,捕捉到店主話里“拿通知書的小姑娘”。
耳鳴持續不斷,夾雜在四周不知合圍上前的七八人群,隨后就聽店主不耐煩地用手里蒲扇轟人,粗聲粗氣道
“看什么看,還有你拍什么拍沒看見都付過錢了嗎不買東西,就別在老子這里瞎湊熱鬧”
在那個精神疾病還晦澀難言的年代、大多數人一生都見不到一個被醫學確診的“精神病”也就是人人遠而懼之、卻在茶余飯后被津津樂道的所謂“瘋子”。
今日難得撞見一個,撞大運的人們紛紛舉起攝像頭、好記錄下這難得一幕;
剩下沒條件的,也決計不能錯過好戲,反而更要瞪大眼睛、好好觀賞“瘋子”盡心盡力的登臺表演,好當作日后的絕佳談資。
作為在場唯一的入戲演員,周時予被丟擲在老街中,后脖子傳來火辣辣的痛,目光茫然望著眼前仿佛永無盡頭的長路。
在人群匆忙來往似中,他一眼便鎖定走向街頭十字路口的女孩。
纖瘦高挑的背影,柔順烏黑的長發,女孩右手拿著錄取通知書,白衣白裙是天地間僅剩的色彩。
步行至燒烤店時,女孩腳步再次停頓,抬頭看了眼店門上方的金屬牌匾。
大抵是助人為樂已經讓她捉襟見肘,女孩猶豫片刻不再停留,筆直走向十字路口。
周時予明了,女孩視角里同他素未相識,幫他解決困境全然出自善意。
而不上前打擾,是她予他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份體面。
忽地周時予只聽得身后有一道明快歡悅的呼喊聲,自他胸膛刺穿而過,喚得前行的女孩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