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訴周時予,盛穗應當早就察覺端倪,紙包不住火,哪怕他有幸逃過今晚,真相被揭開也只是問題。
只是巨浪般地疼惜和愧疚,仍舊瞬間將他吞噬殆盡,再聽不見心底生出的半個字呼救。
擺在面前只有兩條路,撒謊繼續欺騙,或者拖累著她向下墜
似乎每條都是死路一條。
不知多久,一門之隔的兩人各自煎熬后,門被輕輕打開,是盛穗終于從浴室出來。
罕見的,周時予感受到幾分懼意,面對死亡都泰然自若的人,因為害怕見到愛人的眼淚和眸中的憐憫、痛苦、或是任何情緒,手中不曾睜眼。
一室寂靜中有微弱的腳步聲響起,很快,床面微微陷下,是盛穗在身側躺下,一聲不吭。
她湊近抱上來時,周時予還能感受到她臉上濕熱未干的淚意。
情緒未定,盛穗纖瘦的肩膀仍在細細顫抖,讓周時予不禁想到狂風暴雨中,羽翅被打濕的雨蝶。
女人溫軟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胸膛,只是小心翼翼避開他疤痕累累的左手,像是只要再觸碰一下,周時予的左手就會立刻腐爛成灰。
相對無言的漆黑長夜,注定所有人都要整晚無眠。
周時予比盛穗高出近二十公分,女人在他懷中總是小小一只,安分許久后忽地抬手,右手賣力又謹慎小心地輕拍他后背。
她低聲帶著未褪哭腔,其中委屈聽的人心軟“沒事了,以后都會沒事的,我會對你很好的”
周時予不知這些話是否在自言自語,他將頭埋進盛穗頸窩,鼻尖是她溫軟而心安的淡淡香味,良久,困意終于一點點襲來。
難得安穩睡去,夢里又回到19歲的那年盛夏。
19歲還是最好的年紀,僅僅只是診斷為抑郁,還未曾被雙相這座大山壓下。
現在想來,那天突然發瘋般、一刻也不能等地非要見到盛穗,其實是典型的雙相狂躁發作。
周時予只記得他當時打聽到盛穗考取魔都大,想到兩人能再做同窗、想到他終于能無所顧忌地站在她面前,十九歲的少年欣喜若狂,胸腔幾乎要被找雀躍脹破。
酷暑難耐,周時予只一心撲在久違的赴約。
至今他早已忘記,那天究竟是天不亮的幾點在校門口等候,只記得正午時,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拿著魔都大的錄取通知書,獨自從校門出來。
她穿著纖薄的白衫白裙,裙擺過膝露出一截藕白的修長小腿,高馬尾隨著輕快步伐輕輕搖擺。
烈日將四周萬物烘烤的扭曲模糊,周時予默默跟在盛穗身后,滿心滿眼只剩下她俏麗倩影。
他向來是見不到女孩正臉的,好在只要再耐心等上十幾分鐘,等到她走進常去的燒烤店、在平日總會去的角落坐下,他就可以假裝碰巧地坐在她對桌,一句抱歉征求拼桌后、再隨意問起錄取放榜的事。
一切聽起來水到渠成。
第一句該說些什么、該怎樣表情語氣同她打招呼、該如何藏好他漫溢的喜愛、得體有禮地讓她感到親切。
在那條坐擁十數商鋪的長街上,一眼便能望到盡頭的十字路口。
見著女孩目光投向左前方的燒烤店,周時予只覺腳步輕盈的好似要飛起來。
他從未這般急不可耐,期盼時間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只是意外從來不等人。
三秒,僅僅三秒鐘時間,萬里晴空再見不到一絲陽光,他的世界烏云壓城,沉厚霧靄擠壓胸腔,鋪天蓋地的絕望和空洞麻木卷席而來。
無法呼吸的感覺,像是被人從千米高空隨手丟下,又更像碧天白云被騰起的驚天巨浪吞噬,頃刻間便將一整座城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