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確定你會不會來找我,但是我想,哪怕是確認我死了沒有,你也應該會再見我一面。”岑錦樓似乎是想笑一下,但他的面目肌肉全部壞死了,強行牽動只會顯得猙獰可怖,“果然,你還是來了。”
時寒黎不知道能說什么。
岑錦樓努力地轉動眼珠,看向她,他看得那么認真,然后突然說“真丑啊。”
時寒黎突然反應過來,他是在通過她的瞳孔,看他自己現在的容貌。
她立刻就想移開視線,然而岑錦樓說“我都已經看到了,現在移開有什么用。你怕什么,我都快死了,也發不了什么瘋了。”
時寒黎當然不是怕他發瘋,她又移回目光,岑錦樓還是那么望著她,只是這次的目光讓她知道是在看她。
“我就是覺得很諷刺。”他說,“我從小就被罵娘娘腔,丑八怪,說男人長成我這個樣子簡直是恥辱,我用了那么多年才和自己的容貌和解,掌握力量之后才敢告訴自己,我長得很美,沒想到直到死了,也只能作為一個真正的丑八怪死去。”
時寒黎看著他的眼睛,即使臉已經被毀成了這個樣子,他的眼睛也依然能看出絕代美人的影子。
她想起在金光的記憶中,岑錦樓一次次地向金光確認,他是不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小姑娘,所以其實這個全世界最危險的次生物唯一的愿望,其實只是想做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岑錦樓看了她一會兒,嘶聲笑著說“就當我臨死之前的愿望,你能不能看在我好歹幫了你一次的份上,抱我一下就一下。”
他在笑著,瞳孔里卻滿是怕被拒絕的恐懼。
他似乎不是那個危險的次生物了,自從他在利納爾塔身上決定跳下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像是回到了末世之前的他,好像病毒帶來的影響全都消失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干凈膽怯的少年。
時寒黎的回答是輕輕地抬起他的脖頸,將他半抱在了懷中。
這個懷抱讓岑錦樓怔住了,他似乎在仔細地感受著什么,眼神越來越慌亂,碎了骨頭而格外癱軟的身體顫抖起來。
“這怎么怎么會呢”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扭曲的眼瞼里淌出來,他哭得絕望而無助,“我用了那么長時間才接受自己的性別認知,又用了那么長時間才敢確認我喜歡女孩,為什么,為什么我會喜歡上你我錯了,我又錯了,我為什么一輩子都在犯錯,時寒黎,我好像永遠都沒有做對過事情,為什么”
他一輩子都在掙扎,都在試圖和自己和解,他最后選擇代替時寒黎進入到利納爾塔的口中,也不是為了所謂的人類,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去喜歡一個人,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人,但他知道他不想讓時寒黎涉險,他想幫她,他的手段就是這么稚嫩又直接。
他毫不猶豫地這么做了,但自己反而陷入了越加痛苦的掙扎。
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喜歡的是男人還是女人,這些問題對其他人來說稀松平常,根本沒有什么好糾結的,但這卻是束縛了他一輩子,也是自我質疑了一輩子的問題,他無法等閑視之,如果能弄清楚這些,他愿意為之去死。
這是他認識自己的方式,如果他不認識自己,他無法去愛自己。這輩子沒有人愛過他,甚至連他自己都無法愛上自己。
現在他終于確認了,心中有解脫,更多的卻是絕望。
他又錯了。他掙扎的所有問題,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是錯的。
岑錦樓原本就在彌留邊緣了,他強撐著這一口氣等時寒黎,現在見到了時寒黎,也確認了心中的問題,那口氣就散了,他心神俱震,再也無力維持了。
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渙散,呼吸越來越輕,時寒黎目光復雜。
她能怎么做她想到了很多沒有言說的遺憾,她覺得她能做得更多。
“你的感覺沒錯。”
在意識消失之前,那牽系著岑錦樓全部心神的清冷嗓音在他的耳邊,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是女人。起碼在這件事上,和自己和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