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于戰禍之中失去了長子,又在這朝廷風云的斗爭之中失去了自己的次子,拖著這樣的病弱之軀他既無法負擔天下之主的重任,說不定在卸任之后轉為去做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百姓,也是一種幸福。
到了那個時候,他若并未因為病重不治而過世,或許,能以更加清醒的方式去感悟劉協在消失于眾人視線中的數年里得出的這一番想法。
在想通了這一點的釋然中,他忽然往前走出了一步。
天子朝服在身,早讓他成為了僅次于手捧玉璽的劉協之外的另一處焦點。
即便在場的大多數人只在他登基的那日遠遠見到過他,對他還頗覺陌生,即便他此刻的面色憔悴,甚至有些慘淡,讓人覺得他像是在不知何時便會倒下去,他也依然是如今的大漢天子
劉協的存在已經是一個過去式了,劉虞才是坐在這個皇位上的天子。
對這些視皇權威風為猛獸的百姓來說,若是他在這一刻下令將人拿下,將劉協打為偽裝董侯的叛逆之人,將被民眾推舉而上的喬琰打為亂臣賊子,也勢必會有忠心于大漢之人為他拼死效命,這長安城內的呼聲浪潮也會在頃刻之間變成兩面對峙之勢。
故而當他有所行動的這一刻,方才還近乎鼎沸的聲音都有須臾的靜默,只等著這位漢室天子給出一個回應。
但他不是來做出反駁的。
已近乎西沉的日光在劉虞的臉上映照出了一片斑駁之色,讓他身上既有垂垂老矣的暮年之氣,又依稀還讓這張過分蒼白的面容顯示出幾分血色來,像是還能從他的身上看到點接續命脈的鮮活。
他朝著喬琰招了招手,在眼見對方踱步到他的近前之時,他先是以只有附近的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喊了“燁舒”二字,隨后,便像是將他此刻所有的氣力都用在了發聲之上,開口問道
“喬侯可愿接下這份萬民所托的重任”
當劉虞開口的那一刻,任何一個能聽到這句話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他說出的什么試探之言
在這每一個字里,都是一份重之又重的托付
劉協的玉璽饋贈,長安民眾的應和,麾下部從的期許,連帶著劉虞此刻的權柄交托,在這夜色未至的光影余燼之中擺放在了她的面前。
而當她站定在所有人的視線中的那一刻,便像是一把鋒利出鞘的利刃,在被撥開了所有牽絆的繩索之時徹底展現出了其天下獨絕的魄力。
袁紹發兵洛陽的迫切時局,恰恰讓她有了一個不必做出什么三請三辭戲碼的理由。
眼前這幾乎是天時地利人和齊備的局面,要想再一次湊出,便絕沒有這樣滾雪球一般壯大的局面。
而有些人想要看到漢室王業交到她手中的平穩過度,有些人卻只想要看到她此刻肩挑山河的野心與志向,在望向她的目光里滿是殷切之意。
所以
她已不必給出拒絕的答復
她并沒有朝著周遭看去,卻清楚地知道,曾經告訴過她那個泰山捧日夢境的程昱正在看著她,得到她那一句“鴻羽不低飛”祝福、已從昔日漢宮宮女變成今日太史令的任鴻正在看著她,從她這里得到了那橫渠四句允諾的趙云正在看著她,再不會有胡笳十八拍現世、只會有萬千典籍報刊在她調度之下發行四海的蔡昭姬也在看著她
還有那些此刻并不在長安,卻在九州為她戍守坐鎮的謀臣武將,都在等待著她此刻的應答。
這讓她更沒有了遲疑的必要
她抬手從劉協的手中接過了那枚傳國玉璽,托舉在了面前。
皇位的交托讓她此刻不當再以臣子向天子行禮的方式,而是在這番目光對視之間和劉虞進行著最后的一出沉默交涉。
在長安城里的落日徹底消弭在城墻上的那一刻,她方才開口回道“百姓念我,長者信我,下屬從我,不敢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