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恰好在此時劉協忽然朝著劉備所在的方向看去了一眼,在他本應朝著桂宮而去目不斜視的狀態中有了一點小小的波瀾,也讓這兩位大漢宗室的目光有了片刻的接觸。
但已經隔著有一點距離了,雙方都很難在此刻清楚地看到對方臉上的神情,倒是劉備因劉協的這一轉身,看到了劉協面容上的那一道瘡疤,不由又覺一驚,“他的臉”
“你說他臉上的那道傷痕”獄卒接話道,“我說你若是真見到了他便不會懷疑他的身份,也有一點原因是這個痕跡,你想吧,若是真有什么人想要假冒這位的身份,會給自己的臉上弄出這樣一道嗎”
當然不會
這樣的傷痕放在一位皇位繼承人的身上絕對是個減分項,而不是什么能讓人對于他的過往履歷心懷同情的要素。
故而也正是因為這道創傷,讓人再不必懷疑劉協的真偽。
劉備忽然搖頭笑了出來,“舊日磨礪,終成大器啊。”
他朝著另一頭的劉揚看去,便更覺出這番對比里的殊異。
自來到長安后便將自己當做了劉虞繼承人的劉揚,好像終于在此時才意識到,他此前的優渥生活并不代表著他是劉虞的唯一選擇,也并不能讓他在這等當真犯下了大錯的時候還能擁有一道保命符。
所以他等到的并不是劉虞對他的洗脫罪名,而是對方依然沒有回心轉意地將他送上了行刑之路。
在離開囚牢的時候,劉揚先是痛罵劉虞只當喪命于幽州的劉和是他的兒子,可對方也只是個倒霉的短命鬼,為何不好好珍惜他這個碩果僅存的兒子。
又怒罵劉虞根本不能擺脫喬琰的鉗制,連在處置自己親生兒子生死上的自主權都沒有。
最后又罵喬琰不過是個女子,卻有此等謀朝篡位之心,簡直是天下間門頭一份的奸佞之輩
但在這囚車開到長安路上來的時候,也不知道他是罵累了,還是知道長安民眾對他和對喬琰之間門的態度區別,根本不敢做出任何一點的辱罵,像是個已經失去了氣息的木頭人一般倒在這囚車的一角,沒有再多說什么辱罵之言來。
聽到劉備說的這句磨礪成器,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瞥了劉備一眼,隨后小聲嘀咕了一句,“夸別人有什么用,那家伙能將你救出來嗎你要是在徐州地界上被處死,說不定還有人來給你送一碗斷頭飯,在這里”
他冷笑了一聲,將后半句話用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了出來。
大概去聽劉協在這幾年間門經歷了何事的人都要比對他們兩人生死情況的人要更多。
他已經沒有求活的機會了,現在連死也要如此潦草,對這個一度想要問鼎天子寶座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完全無法接受的打擊。
再想到無論那坐在天子位置上的是劉虞還是劉協,短時間門內喬琰都絕不可能卸任大司馬的位置,起碼在他問罪伏誅之后的十數年乃至于數十年間門都能站在權力巔峰的位置上,他卻已經要成為一抔不知道還能不能被人記起的黃土,劉揚更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一塊巨石牢牢地壓在那里,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在囚車行駛出長安南門的時候,那些跟隨在囚車左右的長安民眾才相繼離開,讓他總算擺脫了那些如影隨形的義憤目光。
可這也絲毫不能讓他有任何一點安慰。
他和劉備因為都為劉姓宗室的緣故,故而先被帶往了明堂再來上了一出靜思己過。
劉揚瞪著這上頭的祭祀靈位,只覺這些祖宗若真有靈可見今日景象,便應當對他父親的這出無所作為做出一番譴責。
可他都快瞪著這太室配饗給瞪出火星子了,也沒見哪里能冒出一道天降雷火轉道去長安,將喬琰給劈出個好歹來。
在他重新被從此地扣押出去,往長安城更郊外的地方行去的時候,他看到的正是今日這一碧如洗的天空,好像合該是個適合于重逢的好時候,也是個適合將他們這等“惡人”給送上死路的好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