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坐在新刷了漆的朱色小步橋欄桿邊,仰起頭,望著頭頂遮蔽天日的梧桐樹蔭。
這些日子不知怎么的,遇到了樁樁件件的事都不尋常。她想靜靜地坐一坐,理一理紛亂心緒。
到處都在修葺庭院,耳邊的嘈雜動靜始終未斷,時不時地從各處轉來一兩道小心翼翼的視線,她并不放在心上,仰頭凝望著枝葉里露出的湛藍天空,
才坐不到一刻鐘,她感覺附近人來人往得不尋常。
回身瞧了幾眼,赫然發現,出來時還毫無異常的梧桐樹干下,此刻正在張起一面大網。
正是她從前幼年時爬了幾回樹,荀玄微特意為她在樹下張開的,墊了獸皮加厚的那張大網。
荀二郎君在時,嫌棄有礙庭院觀瞻,早吩咐拆除了。不想今日她在木拱橋邊仰頭對樹蔭發了一會呆,這邊不聲不響地竟又裝了回去。
阮朝汐驚異地打量了幾眼。沒有多看,轉開視線。
她時時刻刻地被人盯著,只多看了一眼,便有人揣摩她的心意,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在短時刻內裝好張開的大網讓她有種不好的感覺,仿佛她是被網住的小蟲,眼看著她的同伴來的來,去的去,無聲無息地消失,留在網里的她一無所知。
阮朝汐手里捏著傅阿池的辭別書信,回往書房方向的腳步頓了頓,不聲不響,轉身往反向走去,越走越快,直接穿過整片庭院,去南苑找人。
南苑于她并不熟悉。
居住在南苑的,都是已經長大的家臣。平日里沈夫人盯她盯得緊,她讀了許多年的女誡,也會自覺地止步南苑。
自從李奕臣他們三個搬去了南苑,偶爾她有事想尋他們,也都是在主院里等。
但今日不同。
傅阿池于三日前無聲無息地辭別,她失去了云間塢里最好的玩伴和朋友,卻連一句去向都不可知。
手里攥著的辭別信如火焰燙手,她直接走到南苑高墻外。
“李奕臣陸適之姜芝你們三個在不在在的話回我一聲”
吱嘎一聲,包銅木門從里面拉開了。
姜芝出現在門邊,“十二娘找我們”
阮朝汐意外地看著露面的姜芝。“只有你一個其他兩個呢”
姜芝往旁邊讓了一下身子,露出身后的景象。
姜芝身后,連片灰瓦回廊圍繞成一圈的四方中庭里,陸適之蹲在中央的空地里。
不像姜芝還能維持著體面,陸適之整個人像是霜打的茄子,沒精打采地朝門邊看了一眼,臉頰顯露出幾道紅紫傷痕。
他人長得好,白皙皮膚上幾道淤血的傷口格外明顯。
清秀娃娃臉長相的灰袍青年蹲在陸適之面前,高舉著藥缽,不耐煩地催促,“頭轉回來。才弄好了草藥給你敷傷口。你一張臉還要不要了”
陸適之蔫嗒嗒地把臉轉回去。
灰袍青年從藥缽里舀出一大坨黏糊糊的可疑綠色膏藥,不客氣地敷了陸適之滿臉慘綠。
灰袍青年是南苑常客,阮朝汐和他不算熟悉,但認識多年,正是跟隨孔大醫學習了八年醫術的南苑家臣,排行老四的莫聞錚。
據說醫術已經學到了孔大醫的八分精髓。
看到莫聞錚在替陸適之治傷,阮朝汐放下了心,轉向門邊站著的姜芝,“李大兄呢”
姜芝指了下某處緊閉的房門。“自從進了南苑就閉門不出。”
阮朝汐立刻想起那夜狂奔而去的牛車。“他怎么了也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