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間塢如今變得熟悉又陌生。她要去尋從前的舊友,從可以信賴的人嘴里,聽幾句可以信賴的話。
主院的寬敞中庭經歷一場修繕,果然大變樣了。
荀二郎君在時,主院里的錦鯉池被填平,改栽種了風雅竹林。如今竹林被移去角落里,庭院中央那塊空地又被挖出了更大的一塊錦鯉池。
池子里水波粼粼,各種顏色的數十尾錦鯉搖頭擺尾。新開鑿的池子還沒有完全伺弄好,幾名匠工蹲在旁邊忙活著貼磚。
阮朝汐遠遠地看了一眼,走去西苑緊閉的門戶外,抬手敲了敲門,詢問里面值守的教養娘子。
“傅阿池可在里面勞煩娘子叫傅阿池出來,我找她說話。”
“十二娘稍等。”教養娘子匆匆去了。
片刻后,西苑院門打開,端正站在門后的不是傅阿池,卻是表情嚴肅的沈夫人。
“十二娘有禮。”多日未見,沈夫人顯然早已知曉了最近發生的種種事,并未詢問阮朝汐為何突然從云間塢消失,又突兀地出現。
她只是姿態端方地萬福行禮,雙手遞過一封書信。
阮朝汐接過書信,封皮迎面落入眼底的娟秀字跡,是她熟悉的傅阿池的手書。
“阿般親啟。”
阮朝汐捏著薄薄的書信,心里一沉。
“傅阿池人呢她可是已經不在西苑了”
沈夫人并不否認。
“傅阿池天資聰慧,是西苑繼娟娘子之后,學藝大成的第二人,可堪大任。七日前,郎君傳召傅阿池去荀氏壁,當面親自囑托以要務。傅阿池已經于三日前出塢了。”
她指了指阮朝汐手里的書信,“傅阿池臨行前,托我將這封信給你。”
阮朝汐在西苑門邊無言站了一會兒,不再追問什么,捏緊傅阿池的手書,回身往庭院里走。
西苑學藝大成的第一人是娟娘子。
出塢五年,音訊全無。
如今傅阿池成了第二個。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回來塢壁,多久回來。
等傅阿池再回來時,不知自己還在不在云間塢了。
她跨過朱色的小木拱橋,走到新砌好的錦鯉池子邊,正好匠工貼好了最后幾片青磚,到處都在翻修的庭院里給她留下一片清凈地。
她坐在錦鯉池邊,拆閱傅阿池的書信。
里面只有一張紙。書信辭別,留下的只有寥寥三四行字跡。
“歲月安好,云間如夢,姊妹相逢一場,即是世間有緣。
如今緣盡而散,將以此身赴紅塵。
我自有去處,阿般不必牽掛。
阿池頓首。”
淚水瞬間充盈了眼眶。阮朝汐忍著淚,將簡短手書來回讀了十余遍,心里反復思量著那句“將以此身赴紅塵”。
傅阿池無聲無息地奉命出塢,以不到十六的年紀入了紅塵。面前新修葺好的錦鯉池子在她面前翻著粼粼波光,一條條肥碩錦鯉咕嚕咕嚕吐著氣泡,處處彰顯著歲月安好。
反差太過強烈,以至于荒謬的感覺鋪天蓋而來。
阮朝汐急促地深呼吸幾次,松開手,把不自覺攥皺的信紙褶皺處小心撫平,原樣收回信封,攏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