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魏無忌看身邊的公卿貴族,好像他們都認為理所當然。
楚王被辱,就是楚國被辱。楚國被辱,當然要出兵啊。
沒問題。有什么問題
魏無忌的理智告訴自己沒問題。
但就算是消極對峙,兩軍每天也都有傷亡。
一天兩天下來,幾十上百,成千上萬,兵卒們一個個在一次次試探攻擊中倒下。
軍中貴族士人們都覺得沒戰損,覺得沒打起來。因為這等烈度的戰斗,連中層將領都不會親自去前線,只是指揮一些兵卒上前沖殺一番,打一會兒就鳴金收兵。
魏無忌在邊疆待了這么久,與兵卒同住同吃,興致來了就隨意“抓”幾個兵卒壯漢把酒言歡,在軍營中混得如魚得水。
他本就是一個交友只看合不合得來,不看身份地位的人。
他的門客中有很多庶民,屠狗的看門的甚至種地的都有。若朱襄當初不在邯鄲而在大梁,估計也已經被他親自邀請到家成為上賓。
所以魏無忌在軍中和普通兵卒們關系親近,是兩方相處久了之后,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當魏無忌將雁門郡的普通兵卒視作了“人”,視線已經放低之后,便看到了兩軍中的兵卒,把普通兵卒當做了人。
慈不掌兵。魏無忌帶兵打仗的時候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他連自己的命都不顧,經常親自帶兵沖到最前面,當然也不會“吝嗇”傷亡。
“但這次的傷亡真的有意義嗎”魏無忌在大帳中醉得說話都說不清了,“有意義嗎為了國君一時之氣,征發兵卒民夫幾十萬,征糧無數,田地荒蕪農人餓死,兵卒在一次次沒有戰略目標的戰斗中死得毫無價值。”
“啊,毫無價值,毫無價值啊”魏無忌手一滑,酒打濕了衣服。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酒,道“在軍中,應該是禁酒的。我雖在雁門郡會喝酒,但也是在停戰的時候。現在為什么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喝酒呢。”
“聽,那是什么聲音,是宴會嗎”魏無忌晃晃腦袋,睜大自己惺忪的醉眼,“他們在開宴會”
護在魏無忌身邊的朱亥嘆了口氣,道“主父,今日過年,眾貴人也邀請了主父前去赴宴,主父拒絕了。”
“過年”魏無忌又晃了晃腦袋,“過年啊。朱襄在信里寫,過年時,吳城很熱鬧。連田間的農人都會換上新衣,吃上一頓肉。”
朱亥道“若是朱襄公治下,農人一年應當是能吃上一次肉的。”
魏無忌笑了“肯定是。”
他手撐著桌子晃晃悠悠站起來。
“朱亥啊,我不該在這里。”
魏無忌身體一晃,差點跌倒。
朱亥趕緊將魏無忌扶住。
“朱亥,侯公閉眼前,說雖然不能回到魏國,但看見我意氣風發的模樣,他可以閉眼了。”魏無忌突然哭了起來,“現在侯公若看見了這樣的我,他還能閉眼嗎”
快八十歲的侯嬴隨魏無忌到趙國戍邊,葬在了雁門郡一棵很大的樹下面,以樹干為碑,繼續陪伴信陵君魏無忌。
“朱亥,我想侯公了。”魏無忌哭道,“我不想在這里,我不該在這里。朱襄說我應該戍邊,我應該戍邊啊”
朱亥深深嘆了口氣,像抱著孩童一樣抱著信陵君魏無忌,輕輕拍打著魏無忌的背,哄著醉后失聲痛哭的主父。
自從楚國出兵后,魏韓趙三國雖推舉信陵君為主帥,但軍中民間都在傳信陵君的壞話。
軍中兵卒對信陵君的表情都隱隱帶著憎恨。因為這場戰爭是以信陵君為借口,他們認為自己遭遇的不幸,都是源自魏無忌。
其實原本不是這樣。
楚王逼死春申君被天下有識之士口誅筆伐,魏無忌說得還算委婉。誰都知道楚王只是找個借口轉移天下人的口誅筆伐,再為已經失去了大半國土的楚國增加一點國土而已。
天下士人都知道這件事。他們都支持信陵君,鄙夷楚國和因為屢次與趙國對戰失敗而與楚國結盟的燕國。
所以一些流言蜚語,信陵君本沒有放在心上。
他是一個性情堅毅的人,這點小事不會擊垮他。
真正讓信陵君心態失衡的,永遠都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