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證人進入宮殿時,藺贄撣了撣衣袖,從丞相的椅子上站起來。
“證人乃是臣家中宿老。”藺贄對眾位同僚散漫地笑了笑,道,“眾人皆知,長平君年少時疾病交加,孤注一擲撞上家父車駕展露才學,被家父收為門客,才得以存活。此事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美談了。”
“家父視朱襄為親子,自然查過朱襄的境遇,這是當年朱襄鄉親的證詞。家父與我做這些事,是擔心朱襄女兄誣告朱襄。沒想到,居然現在用上了。”
藺贄又掃了一眼同僚,臉上散漫的笑容帶了些諷刺。
他沒說謊。
朱襄這么快就找好了證據,真不是偽造的。
朱襄剛投奔藺相如的時候,雖連識字都不多,心思已經很成熟縝密。他請求藺相如帶人去家鄉搜集自己被拋棄的證據,在趙國官府備案,留下了他狀告春花卷走家中財物,拋棄親弟的不悌的案底。
“防人之心不可無。”對于自己花大力氣防備一個自賣為奴的女子,朱襄是如此說的。
藺贄道“若諸公等些時日,我可派人去尋趙國的官吏來。那些案底應當還是留著的。”
秦王子楚令人把藺贄把木牘呈上。
當年紙還未普及,朱襄報案之后一式兩份,有一份蓋了官府公章的木牘在朱襄手中。
秦王子楚很清楚當年之事,看著木牘上簡略的文字,火氣也不由往上躥。
他有些后悔了。
他以為朱襄那性子就是泥塑的,對春花當年之事已經釋然,所以才利益最大化,給了春花十年的富貴。
木牘中除了朱襄對春花拋棄他的控訴,更多描述了春花在市集上指使他人試圖強擄雪姬為奴,幸得他人相救。
按照朱襄報案的罪名,春花必死。
所以朱襄不是不想讓春花死。可他在聽自己訴說計劃之后,卻忍了下來。
是因為自己,還是因為政兒
兩者都有吧。
秦王子楚招了招手,讓嬴小政上前來看。
嬴小政看到朱襄報案的內容后,眼眸一顫。
“舅母和我都以為,這件事我們瞞住了舅父。”嬴小政的聲音就像是強壓著什么,變得有些沙啞,“原來是舅父瞞住了我們。”
舅父什么都知道,連他們隱瞞這件事都知道。
嬴小政心中了悟。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不是因為春花是自己生母,恐怕舅父早就讓春花付出代價。
以舅父的善良,不過是在父母面前多上一炷香,權當了結這段親情。但舅父并不是以德報怨之人。
秦王子楚將木牘遞給侍從“給眾卿傳閱。”
蔡澤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看。
他早就看過了。
荀子早就看過了,又看了一次,邊看邊冷笑
藺贄道“當日救下家妹的游俠被家父找到,推舉給了廉公在軍中效力。據我所知,其中一人已經在趙國為官。如果諸公不信,可派人送信詢問他。”
朝堂上眾卿家紛紛搖頭,說自己不會不信。
這老舊的木牘一看就存了十數年了。何況藺贄所說的人證尚在,他們若去打探,一定能得到消息,所以不可能為假。
其實從長平君與王后這十年的形同陌路,他們也猜到了兩人絕對有怨,沒想到這怨這么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