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他也知道趙王試圖讓朱襄背負自己的過錯。
趙勝雖在上黨一事上利令智昏,但他確實是一個遵循貴族士子道義精神的人。否則那么多王公貴族都養士,他為何能名列四公子之列所以他承諾會竭力保護朱襄。
“珍重。”趙豹道。
趙豹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所以他不會像趙勝那樣承諾。但他將貼身的玉玦相送,也象征他暗中的決心。
朱襄嘴唇翕動。
他想,平原君和平陽君已經知道是自己主動請求出使長平了。他們二人應該也知道,自己很清楚趙王的小心思,但仍舊選擇奔赴長平。所以他們才會如此感動。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
朱襄只在乎在長平的幾十萬趙人,并不在乎趙王和趙國。如果他的計謀得逞,趙國可能不一定會更好。
朱襄看著兩位趙國公子屈尊相送,他還是接下了寶劍和玉玦。
“定不負所托。”朱襄承諾道,再次啟程。
在朱襄與糧草的長隊再次啟程時,廉頗拔出了自己腰間的長劍,敲擊著長劍喊道“我出我車,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
廉頗唱的是詩經小雅出車。
出車描寫的是周宣王時期,將軍南仲討伐玁狁的情形,前半截寫的是出征,后半截寫的是凱旋。
廉頗以劍為琴,為朱襄唱出車送別。在他心中,朱襄此次出使,和率兵打仗沒有區別。他希望朱襄也能凱旋。
蔡澤把背上的琴放下。荀況席地而坐,將琴放在腿上,為廉頗奏樂。
蔡澤和藺贄高聲附和廉頗的歌聲,平原君和平陽君也在低聲相和。
只有藺相如一邊咳嗽,一邊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目送朱襄離去,眼淚都流出來了,眼睛也一眨不眨。
雪俯下了身子,將哭嚎的嬴小政攬入懷里,哽咽道“政兒不哭,你舅父很快就會回來,政兒不哭”
旁邊老農悄悄看著這一幕,問身邊人“朱襄公這是要去哪”
那人道“秦人可能要殺戰俘,朱襄公去長平,把戰俘救回來。”
老農不敢置信“你說的是真的”
那人道“當然是真的,城里都傳開了唉,你干什么”
老農撲通跪在地上,對著遠去的馬車不斷磕頭,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朱襄隱約聽到了長輩和友人的歌聲。他忍耐了許久,終于忍耐不住,將上半身伸出了車窗外。
車已經行駛了很遠,后面有很長的運糧隊伍,朱襄沒看到長輩和友人。他只看到道路兩旁不知道何時聚集了許多身形佝僂,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臉上臟得看不出容貌的人。
這些都是城外的平民。平民有老的有小的,沒有一個青壯男性,青壯女性也很少。
戰國時人口不多,舉國之力的戰爭很多。后世古代少見女丁服兵役,是因為對女子貞操較為重視。戰國不在乎女子貞操,女丁平時不會服兵役,但男丁不足時,女丁上戰場。
尚書有記載,“采集果實以佐軍食,且縫紉之事亦令為之”,后勤幾乎都是女丁負責。若是守城戰,女丁也會上戰場。墨子中“墨守成規”這個故事就用了女兵。
除了趙國長平之戰中,征發了一些女丁。朱襄押送月余的糧草去長平,趙王短時間內找不到兵卒押送,所以押送糧草的除了廉頗和藺相如給朱襄的幾百家丁私兵,其余全是女丁和不成丁的總角少年。
所以跪在道路兩旁送行的人,就只有老人和小孩了。
平民大多是不會詩經的。他們不像朱襄的長輩和友人,能用樂聲和歌聲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