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月的黍稷已經黃了。今年邯鄲附近還算風調雨順,雖然勞動力不多,沒能精心伺候田地,田地里的黍稷仍舊結了穗,等著農人去采摘收割。
仲夏初秋的暖風吹過,金黃色的黍稷嘩啦啦作響,跟著暖風旋了個圈,好像是在向農人招手,告訴他們可以收割了。
較遠的地方,有一個發須枯白,背駝得就像是車輪的老農正拿著豁口的鐮刀,艱難地割著黍稷的穗子。
在他的身后,有一個四肢細長,肚子圓鼓鼓的小孩正俯身撿著地上穗子。
小孩個頭很矮,不需要多努力就能撿到零散的穗粒。將穗粒撿起后,他不顧穗粒上有泥土,也不顧穗粒割喉嚨,悄悄將穗粒塞進嘴里細細咀嚼,露出了開心的神色。
老農回頭看著小孩在偷吃穗粒,用鐮刀的把手敲了一下小孩的腦袋。
小孩沒有哭。他舉起一片黍稷枯黃的葉子。老農點頭,他將葉子放進嘴里咀嚼,表情仍舊很開心。
朱襄放在身體兩側的手指動了動。他想站起來,但最終什么都沒有做。
嬴小政站在朱襄身后,皺著眉頭問道“舅父,我可不可以把我的糕餅給他”
朱襄道“別去。現在到處都是饑餓的人,你若送給那對爺孫糕餅,會引來許多人哄搶,危及你的性命。我已經讓人把趙王送回的千金和贈禮換作了糧食,每日以趙王的名義在村口施粥。他們不會餓死。”
嬴小政在朱襄雙腿上坐下,不顧會弄臟朱襄的衣服,抱著雙腿道“舅父很早就準備好了他們都能活下來嗎”
朱襄道“我很早就準備好了,但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下來。”
嬴小政把肉乎乎的小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不高興地看著面前的田野。
田野上明明有黍稷,卻如荒野一般寥無人煙。
如那對爺孫般努力收割田地的人,竟是很難看得到了。
這并非村人懶惰。家里沒人勞作,稅賦卻要繼續交。他們辛辛苦苦勞作,又餓又累搶收下來的一點點糧食,交了稅之后就沒有了,而他們勞作之后必須吃更多的糧食。這樣很容易餓死。
村人守著家里不多的糧食,待在家里閉門不出躺著不動,就能盡可能地少消耗糧食。若征收的官吏來了,餓得半死不活的村人就對官吏說,糧食都在田地里,讓官吏自己去收,全都收走,他們一點都不要。
除了他們實在斷糧了才會踏出家門,還有一種情況。就如遠處那對爺孫一樣,老人生了病,快死了,他趕緊去收割糧食,自己累死在地里,收割的糧食交完稅,還能供養家里的幼兒。
這就是如今農人的智慧。
朱襄的施粥,救不了他們為了養活家里的幼子,而自己放棄的生命。
嬴小政問道“不能像去年那樣,讓貴族們的門客幫忙收割嗎”
朱襄回答道“不能。門客收割其實只是一個起一個象征性地帶領作用,實際從事勞作的是趙王和貴族麾下的兵卒。但現在邯鄲已經沒有那么多兵卒了。”
嬴小政問道“但我看邯鄲城內官吏們仍舊在舉辦宴會,參加宴會的人仍舊多得肩膀挨著肩膀。讓這些人去田地里,肯定能收割掉大部分糧食。”
朱襄回答道“那些多得肩膀挨著肩膀的人都是士子,他們比門客的地位更高,更不會下地。農家曾經希望君王和農人一樣下地干活,他們就是看到了這一幕。但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
朱襄揉了揉嬴小政的腦袋“每個人往高處走,都是希望自己不再經歷勞苦。如果讓不應該下地的人下地,那么君王手下將不會有賢能之人投奔。”
朱襄和嬴小政一問一答的時候,荀子用腰間的劍當拐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也看著荒蕪卻又確實豐收了的田野。
荀子曾以為,朱襄不會理解他的思想,不會成為儒者。
現在他卻發現,朱襄或許是他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