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唯阿母的話是從,他不再聽信大人們不走心的謊言,他不再在遇到難受的時候乖乖忍耐;
他勸阿母潔身自好,他威脅那與阿母私通的商人掂量清楚阿母和自己的身份,他訓斥那些欺他年幼而輕辱他的奴仆;
于是他挨了惱羞成怒的阿母狠狠一巴掌,于是那商人當著他的面與阿母茍且以嘲笑他,于是那些奴仆們在主人的縱容下開始克扣他的生活;
然后他性格越來越暴躁,越來越難以與周圍的人相處。
嬴小政不斷對別人訴說自己的身份,但所有人都嘲笑他異想天開。
他的父親已經拋棄了他,不會接他回秦國。他現在在趙國的身份還不如一普通庶民,因為庶民不會因為趙國和秦國不和而殺他泄憤。
連他的阿母也這么說,并且與商人密謀逃亡,以免被他連累。
嬴小政偷聽到了此事,在夢中進入了有著未來自己虛影的房間后,知道他的愚蠢將自己逼到了生死邊緣。
一個不到兩周歲的孩童絕無可能獨自生存,而且待在阿母身邊也是他唯一證明自己秦國王室子弟身份的辦法。
這時候他只能示弱喚起阿母的慈愛,才能免于死亡,才能在未來回到秦國,去延續他夢中的壯舉,甚至比夢中的自己做得更好。
可一旦離開了夢中的房間,嬴小政所有深思熟慮都變成了孩童對母親將要拋棄他的惶恐,行為變得更加歇斯底里。
于是惡性循環,他的親生母親對他更加厭惡和懼怕,甚至找了巫來替他驅邪。
嬴小政曾洋洋自得,他既然已經知道了未來,便一定能改變未來,改變那些“未來的自己”曾經走過的彎路經受過的痛苦遭遇過的背叛。
比如他的阿母將對他造成的傷害,他也一定可以改變。
現在的阿母對他那么好,他只要也對阿母好,并嚴格篩選靠近阿母的人,哪怕阿母將來也會有男寵,阿母也不會拋棄他。
嬴小政并不在乎阿母有男寵的事,他只在乎唯一的阿母能不能如現在一樣對他好。
他也確實改變了未來他現在就被拋棄了。
“抱歉,我好像無法成為你了。”
嬴小政哭著向未來的自己道歉,身體佝僂蜷縮成一小團,緊緊靠在未來的自己身邊,就像是依靠著自己唯一的親人。
被藺贄一盆水澆醒的朱襄蹲在床頭,皺著眉看著在夢里不斷哭泣的嬴小政發愁。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外甥不是普通的人類幼崽,是始皇崽啊
始皇崽
朱襄心里對長姐春花酸透了。
這人怎么這么好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是不是
愁眉苦臉的朱襄端著一碗豬油蒸雞蛋,在雪十分無語的眼神中對著始皇崽不斷扇風,試圖用食物的香氣把始皇崽從噩夢中拉回來。
嬴小政還真被香醒了。
他一邊哭一邊睜開眼睛,肚子咕嚕嚕叫“餓”
朱襄失笑“餓了就吃。”
嬴小政利落地從床上爬起來,拿起小木勺,就著朱襄端著的碗開始吃蒸雞蛋。
滑嫩的蒸雞蛋入口即化,嬴小政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至于在夢中哭著說對不起的事,顯然他已經在豬油蒸雞蛋的美味中全忘在腦后了。
畢竟他不是始皇帝,只是一只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始皇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