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一愣,臉色又霎時一變。想到在寧夏的飯桌上,他那一句“你這朵聲名在外的交際花,在什么男人面前都肯笑過去”,目光開始躲閃起來。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應隱今天居然敢直接拿話語點他。
應隱還是那樣明艷的笑容,伸手引路“戲要開始了,請。”
經船尾登船時,甲板被低緯度的陽光曬得發燙,讓人毫無冬日之感,如今放映廳里燈光寂滅銀幕亮起,阿恰布的冰天雪地在一秒間將人帶到了真正的冬天。
應隱將視野更舒適的座位留給了受邀的客人們,陪著緹文一起坐在第一排中央。好在游艇本就是拿來享樂的,因此即使是第一排,其實離熒幕也有相當寬幅的距離,不至于脖子受累。從最后排的視角看,只覺得她坐得十分端莊,纖薄的腰板筆挺。
白欖看了會兒她,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熒幕。她身邊坐著劇組的其他技術主創,編劇沈聆坐在她右手側,再過去是栗山。
姜特雖然受邀了,但沒有來。聽聞今年阿勒泰的雪格外得大,信差不知他轉山去了哪個冬窩子,因此邀請函無法送到他手上。電話倒是能撥通的,千元一部的國產手機將那邊的篝火畢剝聲收錄得十分明顯,他還是話少,道了聲恭喜,請栗山聽一匹黑馬的響鼻聲。那是他臨走時問劇組討要走的,此刻屹立在白色風雪中。
雪融化是青的成片共計96分鐘,在如今動輒兩小時的電影片長中,算是短的。這得益于沈聆和栗山達成一致的克制,空曠的雪景大幅出現,也給了人洗凈鉛華之感。
電影放映至一半,后側的一扇窄門打開,一道白光自門縫中明滅,進來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德比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沒有驚動任何人。一旁交手而立的侍應生原本也沉浸在電影里的,因日光的晃動而分神,見了人,嘴唇微動,一聲“少爺”馬上就要出口了,卻被商邵制止住。
他從側邊通道一路至下,到了第一排,在應隱身邊落座,長腿交疊,一雙養尊處優的手閑適地搭在黑西褲上。
應隱微微將臉歪過去,小聲問“你怎么來了”
商邵一直在船上。他原本不打算出來觀影或會客的,只是剛剛提前處理完了公務,算一算時辰,電影應該還沒放映完,才心血來潮過來看一眼。
商邵“噓”了一聲“剛好有空。”
兩人便沒有再交流。在后排那些外人眼里,還當是哪個客人在船上迷了路,因而此刻才姍姍來遲。
影片播放至此,還有兩場吻戲和一場肢體戲。拍攝時商邵都在場外候著,并不知道具體的畫面和互動設計,此刻在這樣數百寸大小的熒幕上忽然看見,心緒微微發緊,呼吸顯而易見艱澀發沉了下去。看了片刻,自嘲地笑了一下。
好像高估了自己。
他還是有占有欲,還是想把她私藏起來。愛情的本能如此強烈,超出了他所有的修養和教育。
應隱碰到他手背時,只覺得跟自己這雙已經很溫涼的手比起來,他的居然更冷更冰。她一怔,下意識地偏過臉去望他時,手被商邵牽住。他沒回望她,只是很緊地捏著她的掌尖,指腹停留在她的戒面,一下一下溫柔地摩挲。
就這樣坐到最后一刻,誰的掌心指縫都發熱生潮了。
尹雪青穿著婚紗往高山上走去時,商邵的休息時間也宣告結束。他不宜遲到,雖然想看到最終的結束畫面,但還是很有自制力地起身。
他來時多悄無聲息,走時便也多低調,順著臺階拾階而上時,背著光的身形被勾勒得清瘦而優雅。不少人覷他,心中都有一個猜測,但看不清臉,這猜測便只能是猜測。又想,怎么可能呢,以他的地位,未婚妻接這樣的片子,私底下早不知道吵過多少回了,怎么可能還到現場來觀影
在商邵背后的畫面上,尹雪青穿著婚紗,伏臥到雪面上。鏡頭升高,陽光曬著她蒼白的眼皮,她閉上眼,哼起了一首哈英教給她的哈薩克民謠。
直到演職人員表開始播滾動時,放映廳的沉默才有了松動,宛如窸窣落雪的松林,竊竊私語嗡嗡地在空間內蕩漾開來,最終,是緹文帶頭鼓起了掌。她可沒有什么出品人的謙讓意識,覺得好,就篤定地鼓起掌。掌聲并不寥落,很快成潮涌雷動之勢。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部片是栗山畢其功于一役。他所有的經典鏡頭語言都能在這里找到痕跡,對景框的調度設計已經到了渾然一體令人不知不覺的地步,但偏偏又是那么的簡潔,不渲染,有一股冰冷的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