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他醉生夢死,不理朝政已久。如今再度論政,竟在自己的兒子面前答不上話來。
這個認知令他的面色愈發難看,正待龍顏大怒。
卻聽有少女綿甜的語聲怯怯而來“嘉寧向父皇請安。”
皇帝聞聲轉頭。
看見穿著兔絨斗篷的少女正福身向他行禮。
她的身量纖細,面容乖巧。
立在秀麗寬闊的十二幅錦繡山河畫屏前,便像是一朵繡在屏風上的木芙蓉花。
皇帝瞇起眼睛,徐徐重復道“嘉寧”
他對這個女兒的印象最淺,甚至都想不起她的母妃長什么模樣。
唯獨記得一點。
這是他所有公主里最為省心的一位。
教引嬤嬤們將她教得很好,乖巧,柔順,懂得如何去守這宮中的規矩,也從不會忤逆自己的君父。
他像是找到了臺階,目光炯炯地對她道“嘉寧,你過來。”
李羨魚依言抬步,走到他的金階前。
如他的記憶中一樣乖巧。
皇帝愈發滿意,眸光灼灼亮起。
他從高座上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壓著滿腔的怒火,將攝政王之事,說給李羨魚聽。
末了,他的神色愈發扭曲,通紅的雙眼死死盯住了她“嘉寧,謀逆,便該死。”
他厲聲“朕說的可有錯”
李羨魚低垂的羽睫輕顫了顫,沒有立時作答。
她想起臨淵說過的話來。
有時并無對錯之分,只是立場不同,得到的答案便不同。
站在父皇立場上看,皇叔自然是大錯特錯。
而站在饑寒交迫的百姓,與穿不起甲胄的將士們立場上,錯得便是父皇。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她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她遲疑良久,在皇帝因她的沉默而面色愈發沉冷,即將再度勃然大怒之前,她倏然想到了自己。
若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上呢
李羨魚想至此,輕輕一愣,卻又像是撥開了厚密的云霧,見到從未見過的天地。
她想,她也應當有自己的立場。
而不是跟隨著父皇的想法點頭,抑或是搖頭。
她輕輕松開攥著自己袖緣的指尖。
在皇帝的視線中,徐徐跪落下去。
她跪在自己的皇兄身畔,身量纖細,羽睫低垂。她的語聲很輕,卻不再遲疑。
她道“嘉寧想為皇叔懇情。”
皇帝的雙目驟然睜大,怒吼出聲“嘉寧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李羨魚輕輕點頭。
“攝政王是嘉寧的皇叔,他的親族,也是嘉寧的親族,嘉寧不想他們因此而死。”
皇帝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神情猙獰,正想說她幼稚得可笑。
卻又聽她輕聲。
“嘉寧聽宮里的老嬤嬤說過,大玥數十年來,送了無數公主去鄰國和親,便是為了不生戰事。”
“如今,嘉寧也不想因為皇叔之事,而再起刀兵。”
若是再生戰事,她的皇姐,皇姑姑們落在鸞車前的眼淚,便會變得毫無意義。
皇帝的臉色鐵青,像是重重挨了一擊。
他雙目赤紅,高聲咆哮“你們都想忤逆朕都想謀逆朕要殺了你們”
他擰身拔出一旁侍衛的長劍,高舉過頭頂,向他們奔來。
然還未奔出幾步,鮮血如箭,驀地從他口中噴出,濺濕了明凈的金階。
皇帝還握著劍,身子卻仰倒下去,被守在暗中的影衛迅速接住。
繼而,殿內傳來承吉撕心裂肺的嗓音“陛下,陛下傳太醫,快去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