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溪河邊綠草被踩踏,于草叢中嬉戲的螢蟲們倉皇逃竄,綠衣青年悶哼聲,再也撐不住跪倒在地,膝蓋壓下更多雜草,一口黑血吐進清澈的溪水里,打碎了水中倒影。
天空中傳來巨響,韓子陽瞬間警覺,抬頭望去,卻見絢爛的彩帶飛舞著,六國信煙中的文字一個個落進他幽黑的眼里。
片刻后,韓子陽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與他無關。
異火如何,水舟如何,六國要如何,他都不在乎。
韓子陽想要起身繼續走,身體卻傳來一陣劇痛,讓剛要起身的他又倒了回去,雙膝跪下,卻也牢牢背住身上一襲火紅嫁衣的女人。
女人頭上的金步搖似乎隨著這一晃,再也受不住,撲通一聲掉進了水里。
韓子陽冷冷地看了一眼,金紅喜慶的步搖落在溪水底,很快又被血水遮掩。
女人冰涼的發絲落在他臉頰,換得他轉動眼珠瞥去一眼。
“你放下我吧。”韓蓮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她把臉貼著韓子陽肩背,閉著眼睛輕聲道,“我本來也活不長的,你無需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他們錯怪你了。”
“我知道宗族長不是你殺的。”
“你想知道他是誰被殺的嗎”
韓子陽壓下喉頭的腥甜,壓著眉頭,頸側青筋隱現,他粗聲道“閉嘴。”
韓蓮卻不如他所愿,嗓音溫柔,和平日一樣,輕聲細語地說道“是我殺的。”
韓子陽沒有力氣再起身,他跪倒在溪河邊,耳里嗡鳴。
“是我殺了你最敬重、也是這個世上對你最好的人。”韓蓮說。
溪水中依稀倒映著天上六國信煙的光芒,韓子陽深吸一口氣,他將背上的人放下,單手輕掐著韓蓮的脖子,讓她看著自己。
“為什么”韓子陽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韓蓮長相柔美,瞧著毫無攻擊性,目光也總是溫柔的,此刻她望著韓子陽,水潤眼眸中卻盈著點點笑意“我真的沒想到你會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
話說到最后,竟也帶上了難以掩藏的遺憾嘆息。
“你若是沒這么喜歡我,我也不會嘗到何謂后悔。”
韓蓮望著韓子陽,此刻就連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也沒有一絲力道,她嘴角溢出血色,聲音很輕“法家的人,從來就沒有置身事外的選擇,你想不問世事,可這世道卻不會順你心意。”
“宗族長很喜歡我們,因為你,我才有機會每日去他那臨帖。宗族長也十分高興有人喜愛他的字,他會和我共用一墨,那黑墨中,有農家的殘字蠱。他每寫一個字,就會被蠱蟲吞食一分氣。”
韓蓮直直地望進韓子陽的眼底,輕聲說“你們似乎對平術之人毫無戒心。”
“他不是對平術之人毫無戒心,”韓子陽忍著暴怒,冷聲道,“是他本就喜愛你,才給了你機會。”
“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長輩。”韓蓮笑道,“可惜我們立場相對,他若是不插手燕國的事,也就不會死了。”
“韓蓮。”韓子陽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轉而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無數情緒翻涌在胸膛,目光牢牢盯著女人的笑顏。
他應該殺了她,卻又沒法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