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第一日,卓思衡便去到工部,親自去拜訪盧甘。
如今的卓思衡是朝堂上的風云人物,好些工部官員都跑出來想看看卓思衡到底是什么樣的風采能一個人獨對吏部且大獲全勝。盧甘以侍郎之身命他們快些回去工作,才救了卓思衡于眾人圍觀的水火。
他將卓思衡帶至自己尋常處理公務的內堂,此處不似一般衙門長官的書房和堂室一般齊整和條理,雖是寬敞,可屋內四邊都是長桌子,上面擺滿散落的紙張和各種木方與做到一半的木作小物,還有許多衡器尺牘橫陳其上,半點章法沒有。
盧甘見過卓思衡井井有條的內堂,同樣是文書堆積如山,他那處卻仍舊是齊整而規矩,自己這里嘛他略有些不大好意思,搬來個木條板的馬扎遞給卓思衡道“我這里簡陋又雜亂,卓大人不要介意。”
“挺好的。”卓思衡還沒被人請座請坐在馬扎上,倒也新鮮,他正想應邀坐下,卻看到西側條桌當中放著個極眼熟的建筑燙樣,湊進去看才發現,這不正是他們國子監在建的吏學工坊么
“這是盧大人親手做得”卓思衡被燙樣房屋的精湛程度驚住了。
盧甘有點不大好意思彰顯自己的手藝,只點點頭算作回答。
“這也太厲害了”
“不過是奇技淫巧罷了”
“誰說的能做出實事來的道具那就不是奇技淫巧。”卓思衡替他寬慰道。
看卓思衡這樣感興趣,盧甘忍不住說“這個燙樣的屋頂是可以打開的”
“真的”卓思衡再次震驚了,他小心翼翼用雙手捧開屋頂,只見里面布局同真正的工坊一樣,各個分區甚至連如何安排得桌椅都做得宛如等比縮小。
他徹底折服道“大人做事認真負責,又如此有心,我要替吏學的第一批學生們謝謝大人了。不過眼下還有一件事想請教大人,我來的目的也正是此求。敢問大人,可否能與我一道想想要怎么去找出合適各科學員所用的教習之書”
盧甘聽完沉默良久,自一旁的書堆里翻了半天,翻出兩本營造法式和九章算術來道“我學習這些大多靠自學,不怕卓大人嘲笑,都靠這些書,再去找些手藝人不恥下問,才能自己畫繪解理可我覺得拿這個書直接去給吏學生們教課,似乎不大合適。這些東西雖是瑰寶般的論述,卻少了好多因時制宜學會即可上手的要訣,咱們辦吏學是為務實,總不能只看表面忽略此節啊”
“我也這樣覺得。”卓思衡深以為然,“所以我之前也想,第一批吏學生總要辛苦些,我們收得人少,師傅手把手教得過來,讓他們事無巨細都跟著師傅學,待到師傅也積累了教學的經驗,便將帶這第一批學生的要領和反省之處羅列出來,當做以后的教習書材來用,你看如何”
盧甘雖然知道卓思衡一貫有遠見卓識,卻沒想到他能想出如此絕妙的主意來,忙道“好是好辦法”他興奮之后卻又想起什么來,似有隱憂道,“可是不說別的地方,我找來那些吏學的老師,平常還要兼顧自己的工作,哪有這個時間來整理且他們是否愿意花這個心思也未可知。”
“我已經想好為愿意撰寫之人一份銀餉酬勞,同時派一名太學生去幫助這些撰寫之人記錄和整理他們課上的講義與言辭。當然,如果自己愿意為吏學出力撰寫教習之書的人,不必身為座師,也可以帶著自己的書籍來國子監申請,若得用,銀子也是少不了的。吏學不比太學,沒有那樣雄厚的積淀,不積跬步實在無以至千里。”卓思衡雖拿出了看似萬全的想法,可這次,就連他也仍然沒有十足的把握,“這便是摸著石頭過河了罷”卓思衡苦笑,“也不知深淺,但這一腳若是不邁出去,后人哪知道河流的急緩和灘涂所在,又如何修造橋梁利萬世之好呢”
盧甘被卓思衡的心胸感動,當即道“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卓大人千萬別客氣,我愿為吏學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即便我所不能,我也會竭盡全力找到有此能者為大人分憂。”
卓思衡雖然不愿意套路老實人,但盧甘的保證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吏學需要一些除了利益以外的真正的支持者,這些人大多會出自未來那些受益者,可眼下,只有赤誠如盧甘才會對他做如此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