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窯廠大人,不是我說巖窯,這里猶如枯木,早晚會被棄如敝履,如今除了我家,哪還有其他家愿意在這里下訂你將銀子給到巖窯廠”宋蘊和沒有敢說后面的那句難道是為了避人耳目
卓思衡明白他的意思,大聲笑道“可千萬別多心,我說不敢,那就是不管什么辦法都不敢的,而且我可以和宋老板你交個底,我的野心和志向絕非你們茶園一股可以買到,今后路還長遠,我不可能將把柄留在上路啟程的地方,宋老板是聰明人,想必也有青云之志,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也斷然不會如此,對么”
以卓思衡的能耐和本事,宋蘊和絕對相信他能干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作為,誰不信就讓那人來摸摸自己濕透的后背。
可他不能這時候服軟,于是又將話題講回巖窯上來“大人既然如此說,我便相信大人,但巖窯的事絕不能退一步,如果此時的巖窯蒸蒸日上,我們宋家與他強強聯合,利字寫作一筆,我當然沒有個不同意的,可是此時若要我們扶老攜幼一樣帶著巖窯朝前,只怕會成為拖累,那銀子我們本就已經打算出了,話往難聽了說,給到大人我還反倒放心,因為那是確確實實出了我的手心進了大人的腰包,大人買宅子也好置地也罷,總算是花出去有用處,可給到巖窯那不是往枯井里扔銀子,只能聽個響么我們又是圖什么”
“說得好。可是我還有一事不明,既然巖窯這樣不好,為何你家茶園卻還一直在這里訂貨”
卓思衡的話題十分突然,但此時宋蘊和已然鎮定下來,成竹在胸地答道“瑾州多山,三面封閉,只有一處臨海,我們若是自外州訂瓷,成本實在難以駕馭,尤其是巖茶還得經海路去到江南府的碼頭再走一遭,其間費用都是我自家船隊承擔,因此實在不允許我們隨意更換不過因為巖窯瓷器品質實在不夠應事,待茶葉運抵南北方我家各處邸店,為在本地兜售,還得給巖茶按照各地買主的喜好裝進瓷罐或是漆盒里再賣,這點沒有必要欺瞞大人。我家這樣做有我家的取舍,但要是巖窯真的越來越不濟事。我們也只好換其他載物裝著茶送出去了,成本也只得自行負擔。”
“你們不會。”卓思衡顯得比宋蘊和還要更成竹在胸,“你說的固然是宋家巖茶選擇用巖窯裝罐運送的理由之一,但不是最主要的那個。真正的理由是巖窯的燒制方法剛好對巖茶的運送條件最是滿足,只是你們一直沒有說穿,故而次次拿品質來壓價,巖窯除了你們早沒什么生意,投鼠忌器也不敢不從罷了。宋老板,你一定知曉,其他窯廠燒制的辦法,多少會裸露出瓷器底部的胎體,而覆燒法大多用在官窯燒制,拿金銀等物去補覆燒時漏出的口圈一周,美觀又密閉了底部,價格卻不菲。但巖窯卻不是以上一者。巖窯的工匠當年久居伊州百年,學到的也是先朝古伊州燒窯的方法,乃是裹足支燒法在燒成的胎底以支釘撐起,這樣整個瓷器最后上釉都是完完整整,避免漏胎這不是什么秘密,你當然知道,這工藝也是宋家巖茶選擇巖窯的真正原因。”
卓思衡說完將桌上的茶盞扣過來,果然足底有三個極細小肉眼難辨的小凹陷,便是裹足支燒時留下的痕跡“初到茶園時你向我介紹,說巖茶九次焙香,干韻才可鎖住巖茶厚潤的香氣,直到熱水淋灌的那刻再奔發出來,才有濃郁的醇香撲鼻我印象深刻極了。所以巖茶的運輸途中不能沾水沾潮,否則會嚴重影響風味。而白茶半鮮潤的葉子則無需如此,他們的茶客茶商買回茶后雇人背在筐里運出山即可,所以他們根本不必再多花這份銀子。但你們卻必須如此。尋常瓷器底部露胎,再細膩的胎體也有燒制后的細微氣孔,瑾州如此潮熱,山路崎嶇,又要海運,抵達江南府大概需要五到十日不等,這期間若是巖茶受潮,風味全無這項生意便沒得做了。所以,并不是你們紆尊降貴同情巖窯,而是你們需要巖窯,需要這種只有巖窯才燒出來的密封容器來將整個茶園盤活”
屋舍陰涼通風,宋蘊和卻仿佛三伏天站在太陽底下,從頭到腳都支站不穩。
卓思衡什么都知道了,在商言商時讓人知曉透底細便再無商議余地,只能任人宰割。
他之前仍是不死心不愿相信,到底還是仗著自己多吃了幾年鹽看清了這位卓通判,盡管侄子已經再三提醒,可他覺得宋端到底沒有做成過生意,不懂其中門道,也是一聽一過,此時才知道自己已是一敗涂地。
“所以這樣分出一成來,也不算拿銀子投井玩,我說得對吧”卓思衡調轉瓷盞,低頭莞爾,仿佛自言自語。
“大人揭開我的老底,我也不能再說什么既然如此,我想大人費盡心機,所求絕不僅僅只是銀子,還有什么一并說出來,讓我這個敗軍之將也聽聽看。”宋蘊和此時方知什么是以退為進。
“好,那我便說了。”卓思衡不打算彎繞,直說道,“我的條件有四個,第一條是繼續同巖窯訂貨,只是不能按照壓價后此時的定價來,要依照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