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尚書話一說完,護衛們奏報皇后殿下到了,眾人便也停止了議論,安瀾幾個進來之后,晚宴就開始了。
這箜州比竽州更加僻遠,沒什么有趣的歌舞,只有一個老年男子的箜篌彈得不錯,樂音輕靈優美悅耳動聽,用安瀾的話說稱得上是天籟之音,但彈奏者是個其貌不揚的老年男子,廳中的女兒除柳笙外都不怎么提得起精神。剛過了戌正,打呵欠的打呵欠,交頭接耳的交頭接耳,明帝也覺得無聊,卻見安瀾和沈知柔正聽得投入,柳笙更是一眼也不眨,她不好宣布散席,當下只得忍耐著,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她本意只是想養養精神,哪知這兩日又是趕路又是忙公務,她很有些疲倦,沒一會兒的功夫她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聽得林從在她耳朵邊上喊道:“陛下醒醒,可以回去睡了。”
哎?明帝睜開眼睛,見廳中文武皆已散去,安瀾正跟那個老年男樂師說著什么,顧瓊三個都站在旁邊等候,她連忙自挽形象,對那樂師道:“空山新雨,澗水琤瑽,唯美繾綣,直擊心靈,樂師的箜篌彈得真好啊!”
那樂師聽了老淚橫流,一邊用袖子擦淚,一邊用枯老的嗓音哭著道:“草民,草民多謝陛下謬愛,有陛下這句話,草民今生再無遺憾!”
明帝無奈一笑,總是這樣,她隨便說句什么,對下面的臣民而言便是極高的榮譽,看這男子的情形,臉上溝壑縱橫,頭發也花白了,這把年紀還做樂師維持生計,應該也是個家里窮困得揭不開鍋的。她想了想,對安瀾道:“賞這樂師五十兩銀子吧。”
她這么說便是告訴安瀾,這賞銀走內庫的賬目。安瀾含笑答應:“臣侍知道了。”說著吩咐宏兒道:“拿五十兩銀票給這老人家。”
宏兒從荷包中掏出了張五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那樂師雙手接過,而后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把銀票高舉到頭頂上,連聲道謝:“草民謝陛下,謝皇后,陛下萬歲,皇后萬福!”
明帝瞧著微覺不忍,喊了聲免禮,待那樂師把銀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衣襟內兜里,她方才詢問道:“你還有妻主嗎?”
樂師搖頭,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明帝倒沒太驚訝,繼續問道:“那你有孩子嗎?”
樂師繼續搖頭,這就有些出乎明帝意料了,她原本以為這樂師這么辛勤,是為了掙銀子貼補媳婦,不料竟是個連兒子都沒有的。
若是如此,這五十兩怕是給少了,她正躊躇要不要添一些,便聽董云飛問道:“你一個人怎么過日子呢?你要不要去京里的養濟院?”
那樂師一臉地懵怔,顯然不知道養濟院是什么地方,明帝代為解釋:“官家開的,恩養無依無靠的男兒的院子,你這情形是可以入住的。”
董云飛接著補充道:“那邊三餐都是不要銀子的,生病了還有朝廷賜予藥物,只需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譬如紡織刺繡。”
那樂師剛開始聽到恩養兩個字,昏黃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及至聽完了,就又暗淡了下去:“多謝陛下和這位殿下關照草民,養濟院真是個好地方,不過草民還是不想去住。”
這個明帝就有些想不明白了:“為什么呢?你在這邊也沒有親人了不是嗎?”
樂師嘆氣道:“此地雖然沒有親人了,卻有舊廬和墳墓,奴家的母父和妻主都長眠在這里,奴家不想離開她們,再說奴家除了彈箜篌,也不會做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