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還夢回正觀的婚事,后頭又夢見燕承詔那個家伙為了多看看外孫,屢次三番夜里翻墻頭”夢境里一幅幅畫面清晰無比,裴少淮自嘲笑道,“結果依時醒來,夢斷一半,重歸老眼昏花。”
若不戴上鏡片,他已不能在燈下讀書。
燕承詔那老頑夫也再不能翻墻頭。
至于與皇上下棋,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老皇帝走的那日還嚷嚷著明日要與我繼續下棋,結果當天夜里就爽約了,嘿,他這個棋簍子”
聽到丈夫說起老皇帝的趣事、燕承詔的趣事,不知聽了多少遍,楊時月每回都忍不住樂呵呵地發笑。
“倘若人能知曉生來如何,要怎樣才能平靜面對幾十載的光陰”裴少淮突然感慨問道。
“那一定需要很大的膽氣與魄力罷。”楊時月并不知道問題的答案,看著身邊這個鮐背之年、白發蒼蒼,卻依舊一身儒雅文氣的老頭子,她道,“我只知道,不管多少世,若是生來便知曉有夫君這樣的人,我還是想越過春秋交序,再次與你相遇。”
這回輪到裴少淮樂呵呵地發笑。
“我也是。”
翌日午后,裴少淮躺在院子里的睡椅上,緩緩搖著,享受著秋日里的斜陽。
院子外,一群少年郎散學歸來,正在大寬巷子里蹴鞠耍樂,清亮的呼聲不時傳進來,讓這午后時光又慢了幾分。
不大一會兒,小廝又搬來一張睡椅,擺在裴少淮旁邊。
同樣鶴發蒼蒼的裴少津躺了下來,與兄長一起輕搖,望著樹梢上的枯枝黃葉出神。
一枚黃葉被秋風驚到,打了好幾個悠悠,從裴少淮的眼前滑落。
“一朝榮一朝敗,一朝春露一朝秋霜。”裴少淮又問起昨夜那個問題,“津弟,倘若生來便知曉自己的結局與故事,要如何才能不虛度幾十載光陰”
裴少津應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倘若真知曉生來如何,是不是從知曉的那一刻開始,接下來的一切都已變得不同”
即便都已余年不多,兄弟二人還如往昔一般討論著學問。
從談論書卷里的學問,換作談論人生的學問。
“是呀,從一開始,就已經變得不同。”裴少淮欣慰笑道,又言,“人有緣降臨于世,必是心間仍有所求,人終將離世,也必定有所得。”
他能來到這里重活一世,必定是因為這個世道里,有他所期待的東西。
院外的少年人蹴鞠一場,還未盡興,然大街小巷里,已然交織響起母親呼喚兒郎歸家吃飯的吆喝聲。
該回家了。
久久沒有動靜,裴少津喚了一聲“大哥”
還是沒有回應。
裴少津顫抖著身子從睡椅上起來,再一看,兄長的睡椅已不搖,神態安詳如睡著了一般。
兄長的手垂落在地上,裴少津輕輕撣去塵土,哽咽喚道“大哥,大哥”
不遠處的小廝注意到不妥,跑過來一看,正欲大聲呼人,裴少津“噓”一聲制止了小廝的動靜,道“安靜一些。”
又言“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一起長大的兄弟,約定要一起登樓摘星的兄弟,兄長先行一步,回到天上,成了世人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