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皇帝召見裴少淮,便是為了商議此事。
裴少淮來到御書房前,正欲解下斗篷拍拍殘雪,卻見回廊連接的亭子里,皇帝正穿著大氅朝他招手,滿亭的熱氣外溢,成了大雪中的云霧。
裴少淮小跑過去,一入亭便有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皇帝親自為他斟了一杯,歡喜言道“關于預進補的官員,他們的履歷與考卷,朕都看過了。”第一年推行新京察,皇帝自然格外重視些。
又道“沒想到,京外遺留有這么多有真才實學、真知灼見的明珠,朕從前的眼光太過閉塞了。”
裴少淮道“不是皇上眼光短,而是朝中結黨營私之風擋了皇上視線,也掩了遺珠的輝光。”
升遷公允,能臣上位,這樣的朝廷才能愈來愈強。
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問道,“考功司舉薦的臣子里,他們的考卷中,有不少與開海唱反調的聲音,朕想知道,伯淵你為何要舉薦他們”
“微臣以為,只要是潔己、為民、有才,與微臣唱唱反調又算什么”那幾個臣子其實是在和皇帝唱反調,裴少淮卻故意引到自己身上。
皇帝專程問此事,足以見得那幾人在卷中寫得何等不討喜。
裴少淮繼續道“臣非完人,必有看不到、想不通、做不對的地方,有其他同僚照亮臣的暗處,這是好事朝中不能只有一種聲音。”
黨系明爭暗斗,攪得一灘渾水,這樣不好。大搞一言堂、一派和氣,這樣也不好。
皇帝被裴少淮說得一怔,又立馬露出笑來,道“伯淵,你說話愈發狡猾了,朕罰你一杯。”
君臣亭中觀雪,推杯換盞,心中皆遐想著年年變好的光景。
東華門外的一條寬巷里,朝廷在此處修建有幾座府邸,供臨時入京的官員們暫住。
大雪壓滿屋檐,瓦上倒掛冰溜子,屋里有幾名官員圍在火爐旁吃茶,說說笑笑。
當中一人,名為許保,四十余歲,他飲了一口茶,面帶愁容道“許某這回只怕又是枉來一趟,要辜負馬尚書的舉薦了。”
其他幾人皆是詫異,有人道“許知縣這十幾年功績不凡,排名靠前,堂考的試題又必定難不倒你,為何會說這等喪氣話”
在他們看來,許保入京是穩當的。
“諸位有所不知。”許保臉上雖有愁容,卻無懊悔,他道,“堂考最后一題,皇上策問開海,許某堂上腦子一熱,便一股腦將所思所想寫了上去,我那見解只怕會使得皇上不喜。”
幾人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都知道,許保是反對開海行商的。
且脾氣極犟。
許保道“朝廷開海行商,種桑植棉有巨利可圖,各地商賈便會想方設法支使百姓棄種糧食,改種桑棉。初初未必能見到禍端,可時間一長,種桑植棉的田地越來越多,田畝產糧越來越少,屆時百姓從何處換糧”
“諸位覺得,江南之地,早年蠶蟲吃人的事發生得還少嗎這樣的慘劇還要繼續重演嗎”許保越說越激動,“是以,許某不得不直言。”
有人為其惋惜,嘆氣道“朝廷推行新京察,好不容易等來的一個機會,許知縣就這么錯過了,豈不可惜有什么話是不能等入京后再上折子的”
許保卻道“若是堂考不能直言,只怕這新京察與舊京察也并無什么不同。”
此話一出,兩人鬧得有些不太歡愉。
正此時,一位同僚剛好從宮中出來,進屋后笑吟吟向許保拱了拱手,道“恭喜許大人。”
“不知道這喜從何來”
“就在剛剛,朝廷已在文華殿前公示京官名單,許大人之名赫然在列,將入戶部謀事。”
“當真”許保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