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篤,走。”
“去哪”
“去國子監,去讀書人的地方。”
老阿篤快步走著,段夫子伏在其背上,枯槁的手舉著那殘破的紙張,對著天上的日光。
“快一點,再快一點。”
阿篤快步變作小跑,一個老仆仿若又回到了年輕力壯時,呼呼的風從這對老主仆身畔而過,手里的紙張唆唆響。
終于到了國子監前,左為書院,右為孔廟。
看著氣喘吁吁的老阿篤,段夫子道“把我放地上罷,就放在孔廟門前。”
“先生,地上臟。”
“最臟不過人心,豈怕地上臟”
阿篤把自己的外衣鋪在地上,段夫子癱坐其上,對著孔廟開始一字一句念紙上的話,茶樓里有學子追隨過來,客棧里有學子聞訊趕來,國子監里的學生聞聲走了出來。
一圈又一圈地圍住段夫子。
不少人認出了這位老者,是他教出兩狀元四一甲六進士,是他令得國子監學生三番請求“再講再授”,他是牢獄中那位裴狀元的老師。
“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圣人已逝,而今猶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悲哉滿樓書生不顧國事民計,筆筆皆是山水清逸,粉飾太平,又豈怪得了商女吟唱花”
段夫子聲聲質問道。
“何為讀書人戴著個功名一心攀高結貴、貪位慕祿者,不是讀書人;高自標樹,以為讀書人高人一等,宛若那浮云者,不是讀書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1,如此才是讀書人。”
“賢者下詔獄,庸者上高樓、唱詞曲,是世道變了,還是人心變了是閑情雅致,還是攀權附勢”句句直指刮起云間詞風氣的幕后之人。
段夫子話語中并不只有悲慟,還有不枉一生的傲然,雖癱坐于地,卻好似身高百尺,他道“他裴少淮才是真的讀書人,他是我段知書最好的學生,他不怕死,我亦不怕死,誰要殺他,便把我一同殺了去”
能圍過來者,皆是尚存本心者,聽后大撼。他們為何讀書,為何要考功名,不單單是為了救己,也為了救人。
徐言歸發覺夫子不在屋里,焦急出來尋人,他聞訊在國子監外找到了段夫子。
他端端跪在夫子身后,等著夫子把話都說完,盡管擔憂夫子身子,也不忍打斷他。直到夫子說完,虛弱搖搖欲倒,徐言歸趕緊上去扶住夫子。
他抱起段夫子,用衣袍把夫子綁在自己背上,紅著眼,哽咽道“夫子,學生帶你回家,回家一起等著小舅回來他會回來的。”眼神堅毅。
“從今日起,便由學生來守著夫子罷。”徐言歸道,“我是夫子最小的學生,他們都不在,便由我替他們守著夫子,與夫子等著他們一起歸來。”
“放心罷。”段夫子緩了口氣,虛弱道,“我不能死了,我還要等著伯淵回來。”
學子們紛紛讓路。
看著徐言歸背著段夫子步步走遠,散開的白發如荒草一般,在風中凌亂,不知誰道了一聲“段夫子教出來的不只是狀元,而乃賢士人杰。”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2。
有人帶了頭后,眾學子齊齊朝向段夫子的背影,深深一作揖,久久不起。
事情并未因為段夫子離開而結束,短短兩日間,數十個折子送到皇帝跟前,含淚上疏、仗義執言,一是道裴伯淵無罪,二是道淮王招攬幕僚之心不純,假借云間詞,唱得卻全是爭權奪利、篡黨納賄。
皇帝把淮王喊到御書房里,讓其在殿中跪了一整日,要用晚膳了,路經其身畔時,才道了一句“朕還沒到死的時候,容不得你在眼皮底下股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