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奪嫡成敗,若是謊言戳破,“盼著皇帝早些死”這頂不忠不孝的帽子將戴著淮王頭上。
所以虛構“熒惑守心”必不是出自淮王、皇后的手筆。
“學生明白了,東宮淮王為鷸蚌,而漁翁另有他人,皇上與先生要等的,是這個幕后漁翁。”吳見輕道,“謝先生提點。”他未想過這個局竟如此深、如此復雜,若是他一個人,不知何時才能為祖父討回公道。
吳見輕有些失落。
“瞧。”裴少淮拍拍吳見輕肩膀,再度指向燕巢,只見雛燕在父母的帶領下,振翅欲飛,個個抖動翅膀,在小小燕巢上擠成一團,相互干擾著,可愛得叫人發笑。
裴少淮道“落花離枝,雛燕離巢,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終于,一只雛燕沒站住掉了下來,它慌忙展翅,凌空而起,隨著父母離開了這方小小院落。
吳見輕點點頭,也似先生那般,抬首望著梁間出神。
徐府里。
梁間雛燕聲聲里,人間五月又一年。
天氣已經開始回暖了,段夫子屋角還留著兩個火盆,徐家人照料得很細致,既不敢一下子都撤了爐子,又怕太熱悶到夫子。
段夫子靠在榻上,聽著屋外梁上的嘰嘰喳喳,問老阿篤“梁上雛燕是不是要離巢試飛了”
“我去看看。”
老阿篤出門看了回來,應道“段先生,確是雛燕要離巢了。”
段夫子神色若有所失,道“三月筑巢五月離巢,老燕引著雛燕飛長臥病榻,未能見到春燕筑巢,便已經到了老燕攜雛的時候了。”
他暗暗下定決心,問“徐閣老今日是不是出去了”
老阿篤頓時明白主子的打算,正想勸一勸,又聞段夫子繼續道“阿篤,領我這個廢人出去走走罷,去看看外頭的光景。”
“先生,徐閣老說”
“阿篤,連你都不愿意幫我了嗎”段夫子顫顫問道,眼神中滿是乞求。
先生的一身傲骨,何時有過這樣的眼神使得老阿篤動了惻隱之心。
段夫子又道“叫我一直不知不覺躺在屋里,我心不安呀”
屋中靜默,過了許久,老阿篤道“我去替夫子熨衣物,再把素輿推來。”答應了段夫子的請求。
素輿即輪椅。
夫子回回出門都要齊齊整整的,先束發,后端衣,可這一回,段夫子卻道“不必了。”
“套件裘衣,你背著我,我們從后門直接出去。”段夫子不再在乎發冠不整、在人前年衰病怏怏,他只想出去,了解他的伯淵遭遇了什么,他道,“不要叫他們知曉了,攔著我們。”
段夫子很瘦很輕,背在身上就如背竹架子。
他們經過鬧市,聽聞了深巷、閣樓里傳出的云間詞曲,那些虛無縹緲的山云樓宇,也并不能改變其靡靡之音的本質。
“正如貧者求達,愈是無才愈是尋些旁門左道,欲證明自己的所謂才華。”段夫子攀在老阿篤肩上,對云間詞曲嗤之以鼻。
終于,段夫子在茶樓一隅發現了一張破損的廢紙,他讓老阿篤拾起拿過來。
殘碎沾著泥痕的紙上,段夫子終于看到了他的學生所說的話,記錄著朝上的事,一剎那便都明白了、釋然了,仿佛見到了伯淵堂上與眾人相抗的身姿,孑孑而立。
“船將沉矣”段夫子愴痛呼道,渾濁雙目滿含淚水。
茶樓里的客人一時皆望向這個初夏還裹著冬衣的老者,疑惑其明明虛弱得搖搖欲墜,卻能呼出撼天動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