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入宮覲見了父皇母后,隔日便去了國子監,祭拜圣賢孔夫子。
又有臣子為他辦了一場詩會,盛邀八方詞客,甄選清詞雅士。
詩會上,淮王借唐代張祜的一句詩道“高才何必貴,下位不妨賢。”儼然一副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的模樣,還帶有一絲書生儒雅。一時間,京都各大酒肆茶樓里,淮王慧眼識才、尊賢愛才的名聲大噪。
早朝時,趁著文武百官皆在,戶部右侍郎上稟,說淮王得知北地連年短收后,愿意將藩地數年積留的二十萬石糧食上繳朝廷,以解北地百姓糧荒。
皇帝稱贊淮王孝順識大體。
隨后,紛紛有人站出來道,能有如此親王,是皇帝之幸,也是大慶之幸。
更有臣子明晃晃夸贊淮王,說淮王不愧為嫡出皇子,很有皇上年輕時的風范。
皇后與淮王里外配合,憑著提前做好的準備,短短數日里,就讓淮王的名聲立了起來。
不怪淮王如此急不可待,奪嫡之心昭然若揭,屬實是時間太緊了。
萬壽節就在半月之后,過了萬壽節,淮王就要離京。他必須在離京前把事情做成,不然的話,只怕要等到母后病危,他才有由頭再次入京。
機會僅此一次,人走則茶涼。
太子軟禁,自己呼聲高漲,淮王只要再把清流和幾個老牌書香門第拿下,由臣子們上疏換儲,給皇帝施壓,事就成了七八成。
這個時候,即便楊府把他的帖子踩進土里,淮王亦只能忍氣陪笑臉。
夜里,墜星拂曉空,一塊天石落入京都東郊外,在農田里砸了好大一個坑。
事情上報朝廷,眾官員不禁想起秦始皇本紀記載秦時熒惑守心,先兆正是“墜星下東郡”。
始皇死,天下分。
眾人夜里偷偷察觀天象,果真發現熒惑星已移至東方,正在向心宿靠近。
裴少淮下詔獄的緣由,因此也變得明晰起來,命克天子、熒惑守心就是最大的罪過。
五月南風疾,繁花落滿庭。
四方小院里,裴少淮抬首望著屋檐出神,吳見輕以為先生在望天,思索星象的事,說道“先生放心,小子推算許多遍了,雖然熒惑星現下正往心宿去,但到不了心宿便會折返往西走,屆時辰星、歲星自南天起,即成五星連珠之天象。”
方才燕緹帥來過一遭,與裴少淮說了淮王近幾日的動靜,吳見輕跟在旁邊聽了。
吳見輕道“依燕緹帥所言,想來不必等到五星連珠的時候,皇上就會放先生出去了。”他心里想的是,既然是設局引出幕后者,如今淮王與他的黨系已經浮顯,裴先生自然不必再演苦肉計。
“我并未擔憂星象之事。”裴少淮回過身笑笑道,“在院子里待得發悶,自個找些興子解乏罷了。”
他指著檐上一角,道“你看那是什么。”
吳見輕順著先生的指向望去,只見,梁間壘香巢,雛燕齊齊立于巢邊,不時歪歪頭、抖抖翅羽,煞是可愛。
再靜聽風聲,風里伴著燕鳴,吳見輕才又發現,另一處梁上,兩只成燕正在撲翅,將飛不飛,仿佛在催著雛燕離巢起飛。
原來先生在閑看燕子教雛飛。
無怪先生被關押這么久,心境還能如此平靜。波瀾不驚,運籌帷幄。
關于出獄的事,裴少淮道“且放平心態,離出獄還早。”
“為何”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裴少淮道,“江上微瀾起,漁翁的船還在路上。”
他繼續提點吳見輕道“淮王要的是皇位,而非亂世,他沒有理由去冒險虛構一個熒惑守心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