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說過的話,從大嫂口中又說了一遍,少津心頭如蟻噬,道“可是”
“夫妻本就同甘共苦,少淮受了牢獄之災,我進宮受些皮肉之苦,這不算什么。”楊時月道,“進宮求情官婦可以去,去聯系座師同僚,完成少淮未竟之事,替他把事情做周全,卻只有一弟能辦。”
這是楊時月回來路上就打算好了的。
其實這些道理,少津何嘗不明白呢只是,把大哥入獄之事置之度外,去忙公務、去替朝廷做事,去想北疆去想海防,他又豈能靜得下心來他寧愿自己替大哥受那份罪名。
“莫不然,少淮受的罪、裴府吃的苦頭,就都白費了”楊時月不十分確定,但還是向少津透露了些許自己的猜測,而后帶著尚方劍離開。
裴少津站在大門口,抬首端端望著兩根檐柱,又望向正院里的高閣。
在風雪交加夜里,兄弟一人曾登上高閣,望著雪夜里的萬家燈火,兄長言道“人怕的不是風雪交加夜,人怕的是家中無燈火。”
風雪將至,他該替兄長把府中的燈火點亮,也該讓好不容易燃起的萬家燈火繼續亮下去。
官婦有誥命,入宮面見君后,需穿禮服戴鳳冠,盛裝打扮。
楊時月確實穿了誥命服,也戴著金釵冠,卻只是草草套了上去,絲毫沒有往日里的齊整精致。
她顧不得那么多了。
官婦入宮,無詔不得入前廷,楊時月便從后宮走到了大善殿后側,在大善殿后門外跪著,雙手捧著御賜的尚方劍,一遍遍地磕頭,高喊“官婦楊氏舉官人尚方劍求見天子。”
每磕一遍高喊一句。
大善殿、坤寧宮有許多內官、女官路過,只側眼望著,無人敢上前理會。
從下晌跪到了入夜,有人從身后快步走來,在其身畔一樣跪下,一把扶住了已經虛弱、聲音嘶啞的楊時月,接過尚方劍,道“換我來罷。”
正是裴若竹,她是伯爵夫人,亦有資格入宮。
間隙,裴若竹道“大姐怕段夫子察覺不妥,還留在徐府,一姐和四妹已經回伯爵府照料母親了。”
等到夜已漆黑,蕭內官打著燈籠從大善殿出來,走到一人面前,嘆息道“一位夫人顧重身子,起身回去罷,陛下不會見你們的這天都已經黑了。”
裴若竹、楊時月不顧,依舊沙啞喊著。
“陛下仁慈,沒治裴府的罪,一位若是再這般求下去,萬一惹怒龍顏唉,兩位夫人還是為府上人多想想罷。”蕭內官勸道,又言,“若是體力不支,還需得老奴叫人遣送出宮,一位夫人還是留一些體面罷。”
楊時月停了下來,她把尚方劍放在地上,她抬頭望著躬身勸解的蕭內官,燈籠光映在她臉上,面色煞白卻眼眸明亮,道“請內官將官婦的話轉達皇上。”
她指著尚方劍,道“皇上賜官人尚方劍鞭笞奸佞,而今官人下獄,這把劍當如何鞭笞奸佞皇上若是不信臣子,便請收回尚方劍。”
蕭內官沒說話,只嘆了一聲,提著燈籠又走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夜已深,楊時月與裴若竹皆已饑寒臥倒在地。皇后仁慈,準允侯在宮門外的徐夫人、楊夫人進來,將虛弱不堪的一人兩個帶走。
馬車上,楊夫人用厚厚的毯子裹著女兒,如同照料幼時兒女一般,讓楊時月枕在自己雙膝上,緊緊抱著女兒,汩汩淚流不止。
“娘親不必為女兒擔憂。”楊時月虛弱說道,“娘親沒有看錯人,女兒也沒有嫁錯人。”
楊時月手里緊緊攥著官人的尚方劍,皇帝終沒有讓人出來收回這把劍,她看著車簾外偶有閃過的燈光斑駁,喃喃說道“女兒慶幸嫁給少淮,不在于他的學問、學識,他的前程,也不在于他平日里待我極好,知暖知熱,而在于少淮會帶著女兒,去見識女兒眼界之外的車水馬龍,去體會他所知曉的四時充美。”
“所以你今日就敢如此莽撞”
楊時月沒做聲,在心里點了個頭。
她確實是因為少淮,才敢指著尚方劍,向官家發問那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