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從達官手里削出來的這一部分權限,眼下世道難以交還給民,那就先交還給“法”。
因為動的利益太大,裴少淮遭受的反撲自然也很猛烈,一眾二三品大員輪番上陣,個個都是伶牙俐齒,滿口祖宗律法、仁義道德。
張閣老、徐閣老、楊大人等自然備了一份說辭,但只要裴少淮沒有落入被動境地,他們就不會貿然站出來。畢竟關系特殊,他們當廷幫裴少淮說話,是乏力少功的。
從裴少淮的今日表現來看,他們應當是沒機會上場了,這幾人只管皮不笑心笑,內里得意洋洋。
有官員說,考語根據“八法”衡量,此“八法”言簡意賅,可囊括所有,無人不服。
何為八法即“貪、酷、浮躁、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疲軟、不謹”,只消有其中一項,便可罷黜。
這位官員甚至還列出了許多犯了八法而被罷黜的例子,以此說明八法的有效。
王尚書的親外甥便是因為“不謹”被貶出京的。
裴少淮道“貪、酷、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疲軟,此六項尚且能有跡可循,犯此六條者被黜不足惜,然浮躁、不謹應以何為評定,大不謹、小不謹以何區分以不謹的法則來評價下官不謹,此舉本就是一種不謹。”
“功過衡量皆應有明確尺度,才可稱之為謹。”裴少淮質問道,“諸位大人們,手里攥著浮躁不謹此兩條,究竟是真的為了剔除不法臣子,還是為了給無過之臣冠以莫須有的罪名,以達私心目的”
大家皆望向吏部尚書的位置,才想起他今日抱恙沒來。
裴少淮朝皇帝拱手行禮,言道“微臣以為,縱使是責罰不職臣子,也應依法而辦,方能服眾,敦促臣子恪守本職。”
又有人言“考語乃是上官評下官之語,上官揄揚以表識才之心,下官得蒙重之語,受激勵而奮發,如此戮力同心之舉,上下相得,到了裴郎中嘴里,怎就不值一文”
說到這里,裴少淮此前叫人謄抄的考語,就有用武之地了。
裴少淮先舉著一份復抄卷說道“凡是評價六部郎中,必言清才濟之明敏,吏事飭以文章,論給事中則言敏而果遇事敢言,諒而雅持身克慎,至于十三道御史則又有才力有為而激勸公,操履可慎而聲譽著,小小評語卻追求對仗工整,駢四驪六,粗一讀美則美矣,再一讀,卻是浮華成風,賢庸莫辨。朝廷要的考語,要的不是你上下一團和氣、誰都不得罪誰,而是誰真的為公為民做事,有所成效。”
又取來一份履歷單,讓蕭內官呈給皇帝,接著說道“陛下且看這份履歷上的考語,單看這幾句,只覺得此人珪璋瑚璉,如松如柏,一身君子之風,乃是百世難得之賢才。可再看履歷上名為何人,竟是早些年貪掠江西賑銀而縊死牢中的奸臣。雖說貪奸之心不露于表面,然而身為其上官,不能察覺一二,反在考語中不吝妙語贊言,可見此浮華之風久矣。”
下官為了得到妙贊之語而賄賂攀附,上官為了拉攏獲利而濃墨重彩,考語成了一樁私下生意。
皇帝聞之盛怒,問道“彼時,是誰人為其寫的考語,可在堂上”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瑟瑟出列,跪道“老臣年邁眼拙,不識奸佞,懇請皇上準予老臣致仕還鄉。”
“晚了。”皇帝厲聲道,“為不辜負爾等考語文采,貶官八品,送入國子監謄抄經書。”
其實,何須在廷議上嚴懲一臣子,皇上此舉不過是表明其態度罷了。,,